Parandroid.com 胡乱捣鼓 提供下载 希望你不喜欢 看完后觉得我在折腾人 哈哈。   悬崖上的谋杀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一章 意外事故   博比·琼斯把球放在球座上,击球前球杆简单地轻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球杆,接着以闪电般的速度向下一击。   在五号铁头球棒的随便一击下,球会呼啸腾起,越过障碍,又直又准地落到球场的第十四穴处吗?   不,远非如此,结果太糟了,球掠过地面,稳稳地陷入了障碍坑洼。   没有热心的观众发出沮丧的哼哼声,惟一的目击者也显得一点不吃惊。这很容易解释,因为这不是一位美国出生的高尔夫大师击出的球,而只是一个生于威尔士海岸小镇马奇博尔特的教区牧师的四儿子的球技。   博比明白无疑地发出一声粗俗的喊叫。   他是个二十八岁左右、面容温和的年轻人。他的挚友认为他虽算不上英俊,面孔却显著地讨人喜欢,而且那双眼睛具有褐色的狗眼一般的可靠的亲情。   “我每况愈下。”博比沮丧地嫡咕着。   “你要挺住。”他的同伴说。   托马斯医生是位中年人,一头灰发,满面红光。他自己从不自由行动。他顺着球场中央打短直球,常常击败球艺更高超但发挥不正常的选手。   博比用九号球棒猛击球。第三次很成功。球停在离托马斯医生精彩的两次铁头棒击到的场地不远的地方。   “到你的穴了。”博比说。   他们接着到下一个球座前。   医生首次打远场,一记漂亮的直击,但球没击得很远。   博比叹口气,把球放上球座重新开球。他长时间地摆动球棒,骤然收回,闭眼抬头,压下右肩,做出他本不应当做的这一切,结果顺着球场中央打出了令人惊叹的一击。   他满意地吸了口气。众所周知的高尔夫球选手的愁容从他那张动人的面容上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众所周知的高尔夫球选手的狂喜。   “我现在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了。”博比玻无十分把握地说。   铁头棒完美的一击,用五号铁头棒往近穴打一点点,博比的球位确实好打。他四杆入穴,而托马斯医生还剩一杆。   博比充满信心步向第十六球座。他再次打出本来不应当打出的一击。这次没有奇迹发生。这是一个猛烈的、极精采的、超乎常规的右曲球!球沿右角飞行着。   “要是打直的话,啧!”托马斯医生说。   “要是,”博比痛苦地说,“喂,我想我听见一声喊叫!但愿球没打中什么人才好。”   他凝视着右边。光线很暗。太阳正在下落,直看过去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海面上也升起一片薄雾。悬崖的边沿离此有几百码远。   “这儿有条步行道,”博比说,“不过球不可能飞那么远。   然而我真的听见了一声喊叫,你呢?”   但医生什么也没听见。   博比去找球,找得很困难,后来终于找到了。球落进一簇金雀花丛中,已经无法击出。他折了两根树枝把球挑起,向同伴大声叫喊自己弃权。   由于下一个球座正好在悬崖边上,医生就朝博比走来。   第十七杆特别叫博比头痛。此时他不得不把球远远打越峡谷。实际距离并不很遥远,但下方深处的吸引力却是极难抵御的。   他们穿过步行道,这条小道此时向他们的左方拐向内陆,正好临近崖边。   医生一记击球,球落到了另一边。   博比深深地吸了口气,打了个远球。球向前飞出,然后消失在深渊边上。   “每逢单杆球都乱飞,”博比痛心地说,“我总是干同样的蠢事。”   他绕过峡谷往下俯视,远处的下方,海波闪烁,峡谷深处没有球落下去。陡坡顶部非常险峻,但下部逐渐向下倾斜。   博比慢慢地走着。他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相当容易地爬下去。球场的球童们也这么做,他们推推拉拉翻过崖边,找到失落的球,一再显出得意洋洋和气喘吁吁的模样。   突然博比挺直身子,呼唤着同伴。   “医生,过来,你看那是什么?”   四十码以外,有一堆黑乎乎的像旧衣服的东西。   医生屏住呼吸。   “天哪!”他说,“有人掉到悬崖下去了。我们得到他那儿去。”   两人并肩往悬崖下爬,身体更壮实一点的博比边爬边助同伴一把。最终他们到达这堆黑乎乎的不样之物旁边。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虽失去了知觉,但还在呼吸。   医生检查他一番,模了摸他的四肢,按了按脉搏,抚下他的眼脸。他跪在此人身边结束了检查后,抬头看着博比,摇了摇头。博比站在那里感觉有点恶心。   “没救了,”医生说,“他气数已尽,可怜的家伙。他的脊椎断了。好了,好了。我估计他不熟悉这条路,雾一起就跨出了悬崖边。我早就不止一次告诉过当局,应该在这儿修道栏杆。”   他说罢又站起来。   “我去呼救,”他说,“安排一下把他弄上去。在我们弄明白现在的地方前,天就要黑了。你留在这儿吗?”   博比点点头。   “对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猜是吧?”他问。   医生摇摇头说:“没法了。不会太久了,他的脉搏越来越弱,顶多还有二十分钟好话。断气前,他还可能恢复一下意识,但也许不会。还是……”   “行了,”博比连忙说道,“我留在这儿。你走你的。如果他醒过来,这儿可没药物什么的……”他犹豫起来。   医生又摇摇头,说:“根本不会有痛苦,一点不会有。”   医生说罢转身而去,敏捷地再次爬上悬崖。博比目送他消失在崖顶前挥了挥手。   博比沿着狭窄的崖边走了一两步,在一块岩石的凸出部位坐下,点了支烟。发生的事令他震惊,至今他还没有接触过任何疾病或死亡之类的事情。   世上的事就这么背运!晴朗的傍晚竟会降下一片迷雾,一步之错,生命就走到了尽头。这个英俊、健康的家伙大概没想到旦夕的劫难。临死前的苍白没有掩饰住深黑的皮肤,他也许是个长期在户外生活的人。博比更加仔细地研究这个人:一头褐色的头发向上髦曲,两鬓的头发略带灰色,鼻子很大,下颚厚实,张开的双唇露出一口白牙,两肩宽阔,两手强健,双腿奇怪地盘着。博比打了个寒噤,又重新打量这个人的面孔,这是张颇有魅力的脸,有幽默感,神色坚毅,精力充沛。他想,他的眼珠可能是蓝色的……   正当他想到这里,那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确实是蓝色的——纯粹的蓝色。这双眼直视着博比,没有闪烁不定或蒙胧含糊之色,看上去完全神志清醒。眼神带着关注的同时又似乎含有疑窦。   博比很快地站起身来,走近这人。在他靠近前,这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并不微弱,既清楚又带有共鸣。   “他们为什么不请埃文斯?”这个人说。   接着,一阵古怪的战栗透过这个人的全身,他眼脸下垂,下颚松弛……   这个人死了。   ------------------    第二章 父辈   博比跪在这个人身旁,毫无疑问,这个人已经死了。最后一刻的苏醒,突然的发问,接着就这么死去了。   博比满怀敬意地把手探进死者的衣袋,他抽出一块丝织手帕恭敬地盖住死者的脸,再也没什么可干的了。   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行为带出了死者衣袋里的某样东西,是张照片。他在将照片重新放回死者衣袋时随意地扫了照片一眼。   这是张女人的照片,气质非凡,使人难以忘怀。面容标致、眼距很宽。她看上去同少女差不多,肯定不到三十岁,但吸引人的丽质远比漂亮本身更能抓住小伙子的想象力。他想,这是那种不易让人忘却的面容。   他恭敬地轻轻把照片放回死者原先装照片的衣袋,然后又坐下来等医生回来。   时间过得很慢,至少对这位等人的小伙子来说是这样。   他刚想起一件事:他答应过父亲六点钟晚祷时演奏风琴,但现在已经是六点差十分了。当然,父亲会理解这种情况,但同时他认为自己如果请医生去送个口讯就好了。托马斯·琼斯牧师是个极其神经质的人,特别爱大惊小怪。每当他一小题大作,他的消化器官就出毛病,就要遭受坐卧不安的痛苦。虽然博比认为父亲是个令人同情的老笨蛋,但仍然极为喜欢他。反过来说,托马斯牧师认为自己的四儿子也是个令人同情的小笨蛋,而且他对博比的谋求上进缺乏耐心。   “这可怜的老父亲,”博比想道,“他一定正在坐卧不安。   他简直不知道是开始晚祷呢还是不开始。他会等到肚子痛了才罢休,到后来不能吃晚饭。他不明白我不会叫他失望的,除非碰到特别不可避免的事。即使这样,又有什么要紧呢?但他从不明白。人过了五十岁就不具有什么见识,他们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操心得要命。我看他们受的教育全是错的,现在他们不能自拔。可怜的老爸爸,他的见识还不如一只小鸡!”   他坐在那儿,带着爱与怒混杂的感情想着父亲。他觉得他的生活是对父亲奇特观念的一种长久的牺牲。而从琼斯先生这方来说,被年轻的一代误解或说三道四,同样似乎也是一种长久的牺牲。所以说,在同一问题上的观念存在分歧。   医生去的时间太长了!此时他早该回来了。   博比站起来不高兴地跺跺脚。这时他听见上面有动静,就抬头望去,谢天谢地有救了,再也不需要他守候了。   但来人不是医生,而是个他不认识的穿高尔夫运动衣的男子。   “喂,”来人间,“出什么事了?发生意外了吗?我能帮忙吗?”   这人身材高大,声调悦耳。博比看不清他的模样,因为现在已近黄昏。   博比把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来人同时在发表受了惊骇的评论。   “我不能帮忙做点什么吗?”他问,“去求救了吗?”   博比说救援还在路上,并问对方是否看到有人到来的迹象。   “目前没有。”   “是这样,”博比接着说,“我六点钟有个约会。”   “而你不愿意离开……”   “是的,我很不愿意,”博比说,“我是说,这个可怜的家伙死了,当然,我们做不了什么事,不过仍然……”   他停止往下说,跟平时一样,发现很难用语言表达混乱不堪的思绪。   但对方似乎很理解。   “我明白了,”他说,“好吧,我下来,就是说,如果我可以找到路,我会待在这里等那些人赶来。”   “哦,你会吗?”博比感激地说,“是这样,等我的是我父亲。他真的并不坏,杂事把他弄得很烦。你看得见路吗?往左走一点,现在往右,行了。路真的不难走了。”   他指着方向给对方鼓劲,后来两人面对面地站在这块狭窄的高地上。来人年约三十五岁,面部表情有点优柔寡断,好像戴了只单片眼镜,留着少许口须。   “我在这儿是个生人,”他解释说,“我名叫巴辛顿一弗伦奇,来这儿找间房子。哎呀,发生了可怕的事呀!他在悬崖边走过头了?”   博比点点头,说:“雾升上来了,这条小路有点危险。好,再见!非常感谢。我得赶紧走了,你真太好了。”   “没关系,”来人提出异议说,“谁都会这样做的。总不能留这个可怜的人躺在这儿,啊,我是说,不管怎么说都不合适。”   博比爬上陡峭的山路,到了山顶,他向那人挥了挥手,然后敏捷地穿过林子。为节省时间,免得绕道走临街的大门,他跃过了教堂的院墙。不料此一举动被牧师从礼拜堂的窗户看得清清楚楚,牧师内心十分不满。   时间已是六点过五分了,钟还在鸣着。   解释和指责推迟到晚祷之后。博比一声不吭,坐在椅上演奏古风琴。联想刚才那一幕,他的手指奏出了肖邦的葬礼进行曲,晚祷后,牧师悲哀大于愤怒地(正如他特意指出的那样)教训起儿子来。   “要是你不能正正经经做一件事,我亲爱的博比,”他说,“那就最好不做。我知道你和你所有的年轻朋友似乎都毫无时间观念,但对于上帝,我们是不能等待的。你是自愿提出演奏风琴的,我并没有强迫你,相反,你这个窝囊废,却宁愿去玩游戏……”   博比想,最好在父亲大怒之前打断他的话。   “对不起,爸爸。”他兴致勃勃地说,因为他的习惯与受指责的起因无关。“这次不是我的错,我在看护一个死人。”   “你在于什么?”   “看护一个摔下悬崖的受难者。你是知道的,断崖正靠着打第十七杆球的地方。当时起了点雾,他肯定对直走过了头就摔下去了。”   “老天爷,”牧师叫了起来,“多惨呀!他当时死了吗?”   “没有。他失去了知觉。托马斯医生刚离开,他就死了。   我当然觉得应该待在那儿,总不能扔下他不管。后来又来了一个人,我就把主要守灵人的话儿传递给他,尽快地撒腿跑回来了。”   牧师叹了口气。   “唉,我亲爱的博比,”他说,“没有什么事会震动你那铁石心肠吧?这事使我感到无言表达的悲痛。这个时候,你已经面对了死亡,一种突然而至的死亡,但你还能对这开玩笑:你简直无动于衷,无论如何庄重,如何神圣的事,对你们这代人来说都不过是个玩笑。”   博比挪了挪脚。   当然了,如果他父亲不能明白那件他强烈感受到才开玩笑的事,唉,他父亲不可能明白:那不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一件事。悲惨的死亡出现在他面前,他还得毅然不动。   但你还能指望什么呢?五十多岁的人对什么事都根本不会理解。他们的观念特别极端。   “我想是战争,”博比的想法很实际,“战争使他们焦躁不安,他们此后不再了解世事。”   他为父亲感到羞耻,很替他难过。   “对不起,爸爸。”他带着没法解释的明确眼神说。   牧师也为儿子感到难过,他神色局促,但又为儿子感到羞耻。这孩子对生活的严肃性毫无概念,连他的道歉也是既轻率又无悔意,他俩一起往住所走去,互相都在努力找理由原谅对方。   牧师想:“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博比会找到事做……”   博比想:“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在这儿挺多久……”   但他俩都互相深深地挚爱着对方。   ------------------    第三章 铁路旅行   博比没有明白他的奇遇的直接后果。第二天早上,他动身进城,去同一位想开车行的朋友会面,那位朋友认为博比的合伙也许极有价值。   用了两天把事情安排得使人人都满意后,博比乘十一点三十分的火车回家。他确实赶上了车,只是时间太紧。他赶到帕丁顿时已是十一点二十八分了。他急匆匆冲过地道,在列车缓缓启动时冲上三号站台,跃上看见的第一节车厢,不顾近在身后的检票员和搬运工的愤怒。   扭开车门,他手脚并用地跌了进去。车门被手脚灵敏的搬运工砰地一声关上。博比此时发现自己正面对着车厢里惟一的乘客。   这是头等车厢,面对车头一方的角落里坐着一位正在抽烟的皮肤黑黑的姑娘。她身穿红裙子绿上装,头戴一顶天蓝色的贝雷帽,除去长相有点像街头手风琴师身边的猴子外(她长了一双神色悲哀的黑眼睛,脸上皮肤起皱),她还是显著地引人注目。   博比刚准备开口道歉便突然中止。   “啊,是你呀,弗兰基2”他说,“很久不见你了。”   “啊,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快坐下来聊聊。”   博比咧嘴一笑。   “我的票颜色不对。”   “那没关系,”弗兰基客气地说,“我来替你付差价。”   “我的男子汉尊严不容有这种想法,”博比说,“我怎么能让女士为我付钱呢?”   “这是因为我们多年来一直有缘。”弗兰基说。   “差价我自己来付。”博比英雄般地说,这时一个蓝色的魁梧身影从走道来到车门边。   “让我来应付吧。”弗兰基说。   她朝检票员优雅地微微一笑,后者接过白色车票打了个孔后,用手触帽致意。   “琼斯先生刚进来和我聊了一会,”她说,“这没什么关系吧?”   “没关系,小姐。我期望这位先生不会在此逗留很久。”   他干咳一声,然后意味深长地补丁一句,“车到布里斯托尔后我再来。”   “一个微笑能起什么作用呢?”博比在检票员退出去后说。   弗朗西丝·德温特小姐沉思地摇摇头。   “我不太相信是微笑,”她说,“我宁可认为这是父亲每逢旅行都给每人五先令小费的习惯所致。”   “我以为你已经永远离开威尔士了呢,弗兰基。”   弗兰基叹了口气。   “亲爱的,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父母可能会多么令人无聊,浴室的状况又那么差,无事可干,无人可以拜访,人们如今简直不愿意到乡下来逗留!他们说正在节约开支,不能走那么远。晤,我是说,一个女孩子家干点什么呢?”   博比摇摇头,悲哀地认识到问题所在。   “然而,”弗兰基继续说,“昨晚我去参加一次聚会后,我甚至认为比在家更糟。”   “聚会上出了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就跟其他聚会一样,只是更加平淡而已。   晚会是八点半在萨维沃开始的。有些人大约九点十五分才到。当然了,我们同其他人纠缠在一块,但十点左右我们才分出身来。我们吃了晚饭,过了一会儿,去了马里恩特家,有谣言说那儿要被袭击,可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死气沉沉的。   我们喝了一点酒,又去了布尔林家,那儿更死气沉沉。后来我们到了一家咖啡馆,接着又去了一家炸鱼店。后来,我们以为应该去同‘钓鱼者的港湾’旅店的叔叔吃早餐,看他是否会吓一跳,但他没有吃惊只是觉得烦。最后我们就发着嘶叫声分头回家。说实话,博比,这不够味吧。”   “我看不是。”博比说,抑制住羡慕之情。   即使在他最任性的时刻,他也没梦想成为马里恩特或布尔林家的成员之一。   他与弗兰基的关系很奇特。   孩提时代,他和兄弟们常同城堡里的孩子一起玩。他们长大成人后,互相见面就很少了。见面时他们仍称呼教名。   弗兰基偶尔在家时,博比兄弟也会去打打网球。但弗兰基及她的两个哥哥从未受邀到牧师住宅来过。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识到那样做不会使大家愉快。另一方面,打网球总是格外需要男人,尽管互称教名也会使他们略感拘束。德温特一家表现出的友好之情也许要比他们需要表现的多了一些,好像在显示人与人之间“根本没有差别”;而琼斯牧师一家则相反,表现得有点正二八经,好像决心不领受别人向他们表示的友好之情,“我对什么事都烦透了,”弗兰基有气无力地说,“你不这样吗?”   博比想了一会。   “不,我认为我不这样。”   “天哪,太妙了。”弗兰基说。   “我倒不是说自己很热心,”博比说时担心不要表露出痛苦的神情,“我只是个不能忍受热心者的人。”   弗兰基仅仅听到提及“热心者”这个词,就感到一阵战栗,“我明白,”她喃喃自语道,“那种人很可怕。”   他俩彼此同情地对瞥了一眼。   “顺便问问,”弗兰基突然发问,“那个摔下悬崖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托马斯医生和我发现了他,”博比说,“你怎么知道的,弗兰基?”   “在报上看到的,瞧!”   她用手指着那段文章的标题:“海雾中的致命事故”。文章这样写道:   马奇博尔特惨案的死者身份昨晚因其携带的一张照片而被证实。照片证实是利奥·凯曼夫人本人。凯曼夫人接到通知后立即赶到马奇博尔特,在该地指证死者是其弟弟亚历克斯·普里查德。普里查德先生最近从逞罗返回。他离开英格兰已达十年,正开始作徒步旅行。验尸听证会将于明天在马奇博尔特举行。   博比的思绪回到照片上那张令人特别难以忘怀的面容。   “我看我得在听证会上作证。”他说。   “多刺激:我要来听证。”   “我并不认为这事有什么刺激,”博比说,“我们只不过发现了他。”   “当时他死了吗?”   “没有,那时还没死。大概一刻钟以后才死的。就我一个人同他在一起。”   他止住了话头。   “太可怕了。”弗兰基以博比的父亲所缺乏的那种敏锐的理解说。   “当然他对什么都没感觉了……”   “是吗?”   “不过仍然……唔,其实呀,他看上去活着,叫人敬畏。   那个人,是那条恶劣的路致死的,只不过在那使人头昏眼花的迷雾中失足摔了下去。”   “我理解你,史蒂夫①。”弗兰基再次表示同情和理解。   ①史蒂夫:博比的爱称。——译注。   “你见过那位姐姐吗?”弗兰基马上又问。   “没有。我去城里住了两天,得去看一个我们打算一起开车行的朋友,你该记得他,巴杰尔·比顿。”   “我?”   “当然是你。你肯定记得善良的老巴杰尔。他眼斜视。”   弗兰基皱皱眉头。   “他老发出一种傻乎乎的笑声,哈哈哈,就像这样。”博比继续说。   弗兰基仍然皱眉回想。   “我们还是孩子时见他从矮马上跌下来,”博比还在说,“头朝下陷进了泥坑,我们只得拉住双腿把他拔出来。”   “哦!”弗兰基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我现在知道了。他说话口吃。”   “他还是这样。”博比自豪地说。   “他不是办了一个养鸡场,破产了吗?”弗兰基问。   “对。”   “后来他进一家证券所,一个月后就被解雇?”   “是这样。”   “后来有人把他送到澳大利亚,他又回来了?”   “是的。”   “博比,”弗兰基说,“我希望你没在这桩买卖中投资吧?”   “我无钱可投。”博比说。   “那也好。”弗兰基说。   “很自然,”博比又说,“巴杰尔试图吸引有点资本的人投资。但如你所想的那样,这事并不那么容易。”   “当你往你周围看的时候,”弗兰基说,“你不会相信人们有什么常识,但他们有。”   这句话的要点似乎终于打中了博比。   “当心,弗兰基,”他说,“巴杰尔是个好人,非常好的人。”   “他们常常是这样。”弗兰基说。   “他们是谁?”   “那些去了澳大利亚又回来的人。他怎么弄钱来开业呢?”   “他的一位姨妈之类的人死了,留给他一幢停六辆车的车房,上面还带三间房。他的家人付一百镑来买二手车。对二手车的交易你会觉得惊奇。”   “我有次买过一辆,”弗兰基说,“这是个痛苦的话题,别说了。为什么你要离开海军?他们没开除你吧?你年龄又不到。”   博比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眼睛。”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记得你的眼睛常有毛病。”   “我知道。但我打算设法勉强对付。后来到国外服役,强烈的灯光,那相当伤害眼睛。所以,唉,我只得离开了。”   “残酷。”弗兰基喃喃道,眼睛望着窗外。   谈话暂停了一会。   “这仍然很丢脸,”博比突然冒出话来,“我的眼睛并不真坏,他们说不会坏下去了。我本来完全可以继续服役的。”   “它们看上去很正常。”弗兰基说时直视博比诚实的褐色双目深处。   “所以你就明白我打算与巴杰尔一起干的原因了。”博比说。   弗兰基点点头。   一个服务员开门说:“头轮午餐。”   “我们去吗?”弗兰基说。   他们往前走到餐车。   博比在检票员可能来时采取了短暂的战略撤退。   “我们不希望他的良心过分紧张。”他说。   但弗兰基说她不指望检票员有什么良心。   他们抵达西勒汉姆时刚好五点过钟,这里是去马奇博尔特的车站。   “有车来接我,”弗兰基说,“我可以带你一程。”   “多谢了。这样省得我带这鬼东西走两英里。”   他狠命踢了一下他的手提箱。   “三英里。不是两英里。”弗兰基说。   “如果从高尔夫球场上的步行道走只有两英里。”   “是那条……”   “是的,就是那个人旅游的地方。”   “我想没人推他下去吧?”弗兰基把衣箱递给女仆时间道。   “把他推下去?我的天,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啊,这样会把这件事弄得更加令人激动,不是吗?”弗兰基口吻很随意。   ------------------    第四章 验尸听证会   次日,有关亚历克斯·普里查德尸体的验尸听证会举行。托马斯医生对尸体的发现作了见证。   “生命当时已消亡了吗?”验尸官问。   “没有,死者还在呼吸。然而,绝无清醒的希望。而且此时医生显得非常在行。验尸官得到了陪审团的援助:   “用日常语言来说,这个人背脊断了吗?”   “如果你想那样说,就是这样。”托马斯医生悲哀地说。   他描述了自己怎样离开现场去求援,留那个垂死的人给博比照看的情景。   “现在就这场灾祸的原因,托马斯医生,你有何见解?”   “我应该说此事十有八九(对他的精神状态缺乏证据,所以这样说)在于死者不当心地越过了悬崖边缘。当时海上起雾,而且在那个特别的位置上小道险峭地转向内陆。由于有雾,死者也许没有注意危险,一直往前走,在那种情况下往前走两步会使他越过悬崖边沿。”   “有什么暴力的痕迹吗?比如说可能有第三方的涉入吗?”   “我只能说所有的伤势充分说明死者的身体撞上了五六十英尺下的岩石。”   “留有自杀的疑问吗?”   “当然,那完全可能。是死者走过了悬崖边沿,还是自己跳下去的,对此我一点说不上来。”   接着传唤罗伯特·琼斯。   博比叙述他正与医生打高尔夫球,他击的球向海边飞去。当时起了一阵雾,很难看清什么。他认为自己听到一声叫喊,有一阵不知道是否他击的球打中沿小道而来的什么人。然而,他断定球不可能飞得那么远。   “你找到球了吗?”   “找到了。在离小道一百码左右的地方。”   他接着叙述了他们如何开下一轮球,他自己如何将球打进陷坑。   这时验尸官阻止了他,因为他的证词等于是在重复医生的话。然而验尸官详细地问博比,叫喊声是他听见的还是自认为听见的。   “那仅仅是一声叫喊。”   “呼救的喊声吗?”   “哦,不是。只是一种大叫。实际上我也完全没把握听见了。”   “是一种惊叫吗?”   “比惊叫声还大,”博比爽快地说,“就是那种某人无意被球打中时发出的叫声。”   “当他以为自己走在小道上时,是否走了一步就人事不知了?”   “是这样。”   然后,博比说明在医生离开现场去求救后约五分钟,那人实际已经死亡。他的证词便结束了。   验尸官此时已经急于着手完全明确的事务。   利奥·凯曼夫人受传唤。   博比失望地喘了口气。从死者衣袋里掉落的照片上的那张面孔在哪里呢?博比气恼地想道,摄影师们都是些最坏的撒谎的人。照片显然是多年前拍的,即使如此也很难相信那位长着迷人的大眼睛的美人会变成眼下这个厚脸皮的女人,她眉毛稀疏,一头明显染色的发。博比突然想到,岁月是件非常可怕的东西。比如说吧,弗兰基二十年后会像什么模样?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此时,住在帕丁顿圣伦纳德花园十七号的阿米莉亚·凯曼正在作证。   死者亚历克斯·普里查德是她惟一的弟弟,她最后见到他是在惨案发生的前一天,那时他声称打算在威尔士作徒步旅行。她这位弟弟最近才从东方返回。   “他的情绪看上去愉悦和正常吗?”   “哦,完全是这样。亚历克斯总是高高兴兴的。”   “据你所知,他精神上没有什么不正常吧?”   “哦,我肯定没有。他正盼望去旅行。”   “没有什么钱方面的麻烦——或者在他近来生活中没有其他什么麻烦吧?”   “哦,对此我真的说不出什么,”凯曼夫人说,“你想,他刚刚才回来,在此之前我有十年没见过他,他从来不写信。   但他带我到伦敦去看戏,去吃午饭,送我一两件礼物,这样我认为他并不缺钱,他的情绪又这么好,我看不出还会有什么事。”   “你弟弟从事什么职业,凯曼夫人?”   这位女士看来有点困窘。   “哦,我不能说知道得很清楚。勘探——他就这么称呼的。他很少在英格兰。”   “你知道没有什么原因致使他自杀吧?”   “哦,没有。我简直不会相信他会这么做。这一定是个意外事故。”   “你怎样解释这个事实,即你弟弟不带任何行李,甚至连个背包都不带?”   “他不喜欢带背包。在转移地方的时候,他就寄邮包。他离开前一天寄出,里面有随身衣物和一双袜子,只是他写的地址是德比郡而不是登比郡,所以今天才送到这里。”   “嗅,这就澄清了这个奇怪的疑点。”   凯曼夫人继续说明她是如何通过弟弟携带的照片上的摄影师的名字才被联系上的,于是她同丈夫一起到马奇博尔特来,而且立即认出死者是她弟弟。   当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声音很响地吸气,并开始痛哭起来,验尸官说了几句劝慰的话,便让她退下。   接着,验尸官向陪审团说明,他们的任务是陈述这个人的死因。幸运的是,此案的情况十分简单。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普里查德先生曾经忧心仲仲或意志消沉,产生自杀的想法。正好相反,他身心健康,一直期望去度假。不幸的是,当海雾升至崖边小路时,情况很危险,大家也许都会同意他的意见,即是时间造成了这桩意外事故。   陪审团很快就作出了结论:   “我们断定死者的死因是由于不幸事故,我们希望在我们的意见中增加一条附款:市政厅应该立即采取措施,在沿峡谷边沿小道的临海一边修建一道围墙或栅栏。”   验尸官点头批准。听证会宣布结束。   ------------------    第五章 凯曼夫妇   约半小时后返回牧师住宅时,博比才发觉他与亚历克斯,普里查德之死的联系并没有完全了结。他获知凯曼夫妇已来拜访他,此时正和他父亲在书房里。博比走到书房时,看见父亲正在勇气十足地同他们进行得体的交谈,但明显并不喜欢自己的任务。   “啊,”他父亲略感轻松地说,“博比来了。”   凯曼先生起身迎接,把手伸向年轻人。他身躯肥大,脸色红润,一副自命不凡的热心模样,但一双冷漠而略带诡诈的眼睛戳穿了那种装模作样的热心。凯曼夫人虽就一种刺目、粗俗的式样来说还算有几分引人注目,但现在的她同早年照片上的模样很少有相同之处,那种沉思冥想的表情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博比心中细想,假若连她都认不出自己的照片,看来可以怀疑是否还有人能认得出来。   “我同妻子一起来,”凯曼说,一面紧握住博比的手,“你知道,必须待在她身旁,阿米莉亚心情自然不好。”   凯曼夫人吸了口气。   “我们过来看看你,”凯曼先生接着说,“你看,我可怜的妻子的弟弟死了,确切地说,是死在你的怀中。很自然,她想知道你所知的他临终时的所有情况。”   “绝对可以,”博比心中有些不快,“哦,绝对可以。”   他神经质地咧嘴一笑,立即觉察到父亲的叹息声,那是一种基督徒听任的叹息。   “可怜的亚历克斯,”凯曼夫人擦擦眼睛,“可怜的亚历克斯。”   “我明白,”博比说,“太可怕了。”   他不舒服地扭动一下身子。   “你要明白,”凯曼夫人满怀希望地看着博比,“如果他留下什么临终的话或信息,我自然想知道。”   “哦,那当然,”博比说,“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吗?”凯曼夫人失望而带有疑意地看着博比。博比感到很抱歉。   “没有,晤,实际上什么也没说。”   “这样最好,”凯曼先生说话时态度很严肃,“毫无知觉地去了,没有痛苦。唉,阿米莉亚,你得把这看作一种恩赐。”   “我想我一定会的,”凯曼夫人说,“你认为他没有感觉到痛苦吗?”   “我确信他没有感到。”博比说。   凯曼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这倒是值得庆幸的事。也许我太希望他会留下一句遗言,不过我能理解这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怜的亚历克斯,这么个优秀的漂泊的人。”   “是的,难道不是吗?”博比说。他回想起那张古铜色的面孔,深邃的蓝眼睛。亚历克斯·普里查德那种吸引人的个性,甚至在临死时仍然魅力十足。奇怪的是他居然是凯曼夫人的弟弟、凯曼先生的内弟。博比觉得他更值得尊敬。   “好了,我们万分感激你,的确是这样。”凯曼夫人说。   “哦,那没什么。”博比说,“我指的是,晤,我不能再做点什么别的,我是说……”博比绝望得语无伦次。   “我们不会忘记你的,”凯曼先生说。博比再次感受到那种叫人痛苦的握手。他接过凯曼夫人松软的手握了握,牧师再次跟他们道别。博比陪同凯曼夫妇走到门口。   “你个人从事什么职业,小伙子?”凯曼先生问,“在家休假,是吗?”   “我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在找工作,”博比停了一会又说,“我在海军服役。”   “艰难的时代,眼下是个艰难的时代。”凯曼先生摇摇头,“好吧,祝你走运,我想会的。”   “非常感谢。”博比彬彬有礼地说。   他目送他们走上长草的车道。   他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各种念头乱糟糟地浮上他的脑海,全是混乱的影像:照片上那个长着浓发、眼距很宽的姑娘的面孔;十或十五年后凯曼夫人的浓妆打扮,眉毛疏落,那对相距很宽的双眼陷入肌肤的皱纹之间活像猪眼,还有那头刺目的、染成红棕色的头发。所有青春无邪的痕迹荡然无存。可怜的人儿啊!之所以这样,也许都是因为嫁了凯曼先生这样一个体格强健的粗人。如果她嫁给其他人,她极可能显现优雅的老相:头上有一点灰发,一张平滑苍白的脸上双眼仍然相距很宽。不过也许……   博比叹口气,摇摇头。   “这是桩糟透了的婚姻。”他脸色阴沉地说。   “你说些什么?”   博比回过神来,才发觉弗兰基在身旁,他没有听见她走过来,“你好。”他说,“你好。为什么结婚?谁的婚姻?”   “我只是对一般的现象作反思。”博比说。   “指的是……”   “关于婚姻的毁灭性影响。”   “谁被毁了?”   博比便解释了一番。他发觉弗兰基无动于衷。   “废话,那女人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你去验尸听证会了?”   “我当然在场。你认为怎么样?那儿没什么好干的。一场调查就是一次完美的天意。以前我从来没参加过,牙齿直打颤。当然,是桩神秘的毒杀案还好些,带有化验员的报告和诸如此类的东西。不过当这类无足轻重的乐趣临头时,人也没必要过分激动。我希望到最后有丑剧的嫌疑,但一切似乎特别的明白无疑。”   “你有种残忍的天性,弗兰基。”   “我知道。大概是隔代遗传(然而是你说的?我一直没有肯定)。你不这么认为吗?我相信我身上有返祖现象。我在学校时的绰号叫‘猴脸’。”   “猴子喜欢杀人?”博比问。   “你简直像个周日报纸的记者,”弗兰基说,“我们的记者们对这个论题的观点是很诱人的。”   “你要明白,”博比转到原先的话题,“我不同意你对凯曼夫人的看法。她在照片上很可爱。”   “修整过的,就这么回事。”弗兰基打断博比的话。   “好吧,那么,照片修整得太厉害,你就不会当作同一个人了。”   “你真无知,”弗兰基说,“摄影师所做的一切都是摄影艺术能做到的,但这仍然是有点令人讨厌的工作。”   “我绝对不同意你的看法,”博比冷冷地说,“不过,你在哪儿看见过这张照片?”   “在当地的《回声晚报》上。”   “大概复制得很差。”   “依我看你简直疯了,”弗兰基插嘴道,“远远超过一个涂脂抹粉的泼妇。不错,我说的是泼妇,就像那个凯曼。”   “弗兰基,”博比说,“我对你的话感到吃惊。在牧师住宅的车道上,可以说是个半圣地吧。”   “得了,你用不着这么可笑。”   谈话中止了一会后,弗兰基的怒气突然减弱了。   “真可笑,”她说,“为了那个该死的女人争吵。我提议打轮高尔夫球,怎么样?”   “好,头儿。”博比快话地响应。   他们亲密地一起出发,谈的都是诸如打左曲球和在球场终打地区如何使决定性的一击完美之类的事情。   博比把最近发生的惨剧完全置之脑后,直到打至第十七杆将球轻推入穴时,才突然惊叫了一声。   “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不.过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呢?”   “哦,那两个人,就是凯曼夫妇,他们来问我那家伙临死前是否说过什么话,我告诉他们他什么都没说。”   “哦?”   “但我现在想起他说了话的。”   “这可不是你最辉煌的早上。”   “行了,你要知道,这不是他们希望知道的那种话。这就是我之所以没有想起来的原因。”   “他说了些什么呢?”弗兰基好奇地追问。   “他说:‘他们为什么不请埃文斯?’”“说得真莫明其妙。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他只是睁开眼睛说,很突然,接着就死了。可怜的家伙。”   “噢,好了,”弗兰基心里想了想那句话,“我看你不必担心,这并不重要。”   “是,当然不重要。不过我当时提到这事就好了。你瞧,我说他什么也没说。”   “好了,这是一码事,”弗兰基说,“我是说,这句话跟那种‘告诉格拉迪斯我一直爱他’或‘遗嘱在胡桃木书桌里’,或书本中任何独特的浪漫遗言不一样。”   “你不认为值得把这事写信告诉他们吗?”   “我认为不应该伤这种脑筋了。这句话不可能重要。”   “我倒希望你对,”博比说,重新精神饱满地将注意力转到打球上去。   但这件事并没有真正从他心里消失。这是件小事,却使他烦恼不安,心里总感到有些不舒服。他觉得弗兰基的看法是正确的,而且合情合理。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它去好了。但他的良心却不停地指责着他。他已经说死者什么都没说,这不真实。尽管这句话无足轻重,但他还是不能对此心安理得。   那天晚上,他终于出于一时冲动,坐下来给凯曼先生写了封信。       亲爱的凯曼先生:我刚刚才回忆起你内弟  临死前的确说过一句话。我想准确的原话是:     “他们为什么不请埃文斯?”我很抱歉上午没有  提到这件事,但当时我根本没重视这句话,所以  这句话就从我的记忆中溜走了。        你诚挚的                 罗伯特·琼斯   第二天他收到了回信:       亲爱的的琼斯先生:你六日写来的信即收  悉。非常感谢你如此准确地重新提到我内弟最  后的遗言,尽管这句话无足轻重。我妻子希望知  道的是她弟弟可能给她留下什么最后的讯息。     尽管如此,还是感谢你的一片真心。           你忠实的                    利奥·凯曼   ------------------    第六章 野餐的结局   博比顿时感觉受了冷落。   第二天,博比收到了一封类别完全不同的信。   巴杰尔文盲似地胡乱书写,反映出他在花费昂贵的公学受的教育没有成效。   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老伙计。昨天真以十五镑钞票弄到了五辆车:一辆奥斯汀、两辆莫里斯、两辆罗弗尔斯。眼下这些车实际上开不走,但我相信我们完全能把它们修好。管他的,一辆车终归就是一辆车。只要载着买主回家没抛锚,只能这么指望了。我想星期一开张,全仗你了,所以你别让我失望行吗,老伙计?我得说老姨妈卡里是个爽快人。有次我打碎了她隔壁的一个老朋友的窗子,他对她的猫很粗暴,但她从不在乎。每个圣诞节寄给我一张五镑的钞票,就这样吧。   我们肯定会成功。这事绝对肯定。我的意思是,一辆车终归就是一辆车。你可以不花钱捡来,涂一道薄漆就行,所有那些普普通通的傻瓜就留心了。这事要一伙人干。别忘了,星期一。   我全仗你了。    你永远的挚友                巴杰尔   博比告诉父亲,他星期一要进城去从事一份工作,他对工作的叙述没有引起牧师的任何热情。可以提醒的是,牧师过去曾碰到过巴杰尔·比登。他只是给博比上了一堂有关得体地不使自己为什么事负法律责任的长课。他的劝诫术语含糊,并无财务或商务上的权威性,但含义很明白。   那个星期三,博比收到了另外一封信,信是用外文斜体字写的,内容却使这位小伙子大吃一惊。   这封来自布宜诺斯文利斯的亨里克和达洛公司的信写得简明扼要,该公司提供博比一份年薪一千镑的工作。   开始一两分钟,博比认为自己在做梦。一年一千镑。他重新更仔细地看信。信中写到选前海军人员的事,暗示博比的名字是某人(没写出名字)推荐的。受职必须迅速,博比必须作好准备,一周内动身前往布宜诺斯文利斯。   “唉,见鬼了!”博比以一种有点运气不太好的态度发泄自己的感情。   “博比!”   “对不起,爸爸。我忘记你在这儿。”   牧师清了清嗓子说:“我想向你指出……”   博比意识到这道过程常常很长,一定要尽全力避免。他直截了当地拦腰打断道:“有人给我一千镑一年。”   牧师的嘴半开半合,一时欲说不能。   “这正好把他的思路打岔了。”博比心满意足地想道。   “亲爱的博比,你说有人提供你一年一千镑,我没理解错吧?一千镑?”   “一击入穴,爸爸。”博比说。   “这不可能。”牧师说。   博比没被这坦率的怀疑所伤害。他对自己身价的估计与父亲的估计有所不同。   “他们一定是些十足的笨蛋。”他欣然应和。   “谁……那些人是什么人?”   博比把信递给他。牧师摸索着夹鼻眼镜,疑惑地盯着信看,看完又细读了两遍。   “太不可思议了。”最后他才说,“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疯了。”博比说。   “啊2我的孩子,”牧师说,“总而言之,做一个英国人是了不起的。忠诚,是我们所主张的。海军已将这个观念带到全世界。这是一个英国人的词汇:南美公司意识到了一个年轻人的价值,他的正直不可动摇,他的雇主将坚信他的忠诚。你总可以信任一个英国人做事光明正大……”   “而且行为正直。”博比说。   牧师怀疑地看着儿子。有条非常精彩的警句已经涌到了舌尖,但博比的语调中某种味道使他感到不太真诚。   然而,这个小伙子显得特别严肃。   “不过呢,爸爸,”他说,“为什么是我呢?”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你?”   “英格兰有许多英国人,”博比说,“他们心地善良,充分体现光明正大的品质。为什么选上我呢?”   “也许你过去的指挥官推荐了你。”   “是的,我想是真的。”博比并不相信这种说法,“这无关紧要。总之,我不能接受这份工作。”   “不能接受?亲爱的孩子,你是什么意思?”   “哎,我安排定了,你是明白的,同巴杰尔一块干。”   “巴杰尔?巴杰尔·比登。荒唐,我亲爱的孩子,这事很严肃。”   “我承认这事有点难。”博比叹口气。   “你同小比登作的孩子气的安排过一阵就不作数的。”   “这事同我有关。”   “小比登毫不负责。我了解,他已经成了很多灾难的祸根,花了父母的钱。”   “他运气不好。巴杰尔绝对靠得住。”   “运气,运气:我得说那小伙子这辈子从没帮过一点忙。”   “这话不对,爸爸。唉,他过去常常早上五点就起床去喂那些讨厌的小鸡。它们全都死了或怎么了,这不是他的错。”   “我从来没同意办车行这件事。简直是胡闹。你必须放弃这件事。”   “不能,阁下。我已经答应了。我不能让巴杰尔失望,他正指望我呢。”   谈论继续进行下去。牧师基于对巴杰尔的偏见,认为对那个小伙子所作的承诺完全不应有约束力。他认为博比顽固不化,居然下决心不惜代价伙同一个可能更差劲的伙伴去过东游西荡的生活。反过来,博比却毫无创见、呆头呆脑地一个劲说他“不能让老巴杰尔失望”。   牧师最终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于是博比立刻坐下来给亨里克和达洛公司写信,拒绝他们提供的美差。   他边叹气边写。他放弃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明白没有选择的余地。   后来,在高尔夫球场上,他把这事对弗兰基说了。她听得很专注。   “你原来是非得去南美不可吗?”她问。   “是的。”   “你想去吗?”   “是呀,为什么不呢?”   弗兰基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断然说道,“我认为你做得很对。”   “你是说对巴杰尔?”   “是的。”   “我不能让这老混蛋失望,对吧?”   “是不能,但要当心这老混蛋,这是你这样叫的,不要让你陷进去。”   “噢!我会当心的。总之,我会顺利的。我没得到什么财产。”   “那肯定相当好玩。”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才显得更加有趣,更加自在,更加没责任。话虽这么说,我想到这个问题,我认为我也没得到什么更多的财产。我是说,父亲给我允诺,我有许多房子住,很多衣服和女仆,不少惊人的家藏珠宝,大量的购物信用卡,但这些的确全是家里的,不是我的。”   “不,不过差不多……”博比住口不言。   “嗅,这完全不同,我知道。”   “是的,”博比说,“这完全不同。”他突然感到很压抑。   他们默默地走到下一个球座前。   “明天我要进城。”博比开球时,弗兰基说。   “明天?呀,我正打算邀请你进行一次野餐。”   “我倒挺愿意。但是,事情已安排好了。你听我说,父亲痛风病又犯了。”   “你应该留下来照料他。”博比说。   “他不喜欢受人摆弄,那样只会使他烦得厉害。他最喜欢第二个男仆,这位男仆照料人周到,根本不在乎别人把东西扔在他身上,根本不在乎别人叫他该死的傻瓜。”   博比把球击起,球缓缓陷入坑洼。   “运气不好。”弗兰基说。她开出一个漂亮的直击球,球飞越过了坑洼。   “顺便说说,”她又说,“我们有可能在伦敦一起做事呢。   你很快就去吗?”   “星期一。不过,晤,没什么意思,是吗?”   “你说什么……没什么意思?”   “哦,我是说我在大多数时间里,作为机械师去干活,我是说……”   “即便那样,”弗兰基说,“我看你还是有可能跟我另外一些朋友一样,出席鸡尾酒会,喝得醉醺醺的。”   博比摇摇头。   “如果你喜欢,我为你举办一次啤酒香肠宴会。”弗兰基给博比打气。   “啊,留神,弗兰基,善意是什么呢?我是说,你不能把身份不同的人混杂在一起。你的那些朋友与我的朋友身份完全不同。”   “我向你保证,”弗兰基说,“我那群朋友身份很不相同。”   “你在装不明白。”   “如果你愿意,可以带巴杰尔来。你们有交情。”   “你对巴杰尔有某种偏见。”   “我敢说是因为他口吃。口吃的人总是弄得我也口吃。”   “其实,弗兰基,这没用,你明白不是这么回事。这儿一切挺不错。虽然没更多的事干,但我认为我比没价值的人好一点。我是说你对我总是相当亲切,我很感激。但我知道我是个小人物……我是说……”   “当你把你的自卑情结表达完了后,”弗兰基冷冰冰地说,“也许你要用铁头棒来尽力把球弄出坑洼,不要用轻击棒。”   “我已……哎哟!该死!”他将轻击棒重新放回袋里,抽出铁头棒。他连续五次击球时,弗兰基神情满足地在一旁注视着。他们周围沙土飞扬,“到你的穴了。”博比捡起球,“我想我们打了个平手。”   “我们再打附加赛吗?”   “不,算了。我还有很多事呢。”   “当然,我想你事多。”   他们一起默默地走到球室。   “好了,”弗兰基伸出手来,“再见,亲爱的。我在这儿期间,有你来派派用场,真是太精彩了。也许,当我没什么更适当的事做的时候,再见到你吧。”   “说话当心,弗兰基……”   “也许你会屈尊参加我的小贩聚会。我相信你可以在伍尔沃思联号店①买到便宜的珍珠纽扣。”   ①伍尔沃思联号店:大型联号商店.在英国多数城镇都有分店。——译注   “弗兰基!”他的话音被弗兰基刚发动的本特利车的引擎声压倒。弗兰基做作地挥挥手,驱车而去。   “妈的!”博比发自内心地骂了一声。   他认为弗兰基的行为太令人不快了。也许他自己处事不圆滑,不过,管他的,他说的话相当真诚。也许,他还是没有把真诚体现在言词中,后来的三天显得特别漫长,牧师因为喉痛,迫使他说起话来如耳语一般,他说话很少,以一个基督徒应具有的明显的忍耐对待自己的四儿子。   他一两次引用莎士比亚的话,大意是毒蛇的牙齿等等。   星期六,博比觉得再也不能忍受家中生活的羁绊,他说动罗伯茨太大,和她“管”牧师邱宅的丈夫,给了他一包三明治,他又在马奇博尔特买了瓶啤酒,就动身出发作一次独自的野餐。   几天来,因弗兰基不在,博比感到心烦意乱。老朋友屈指可数,而他们都有事要忙。   博比伸开四肢躺在长满欧洲蕨的山坡上,自个儿盘算,他是先吃午餐后睡觉呢,还是先睡觉后吃午餐。正当他左思右想之际,他竞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醒来时居然三点半钟了!博比想到父亲会以怎样的方式来反对这种打发日子的方法时,不禁咧嘴一笑。穿越村子,进行一次十二英里的绝妙的步行,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就应该这样做。步行使人不免想起一句名言:“那么我想,我已经挣得了午餐。”   “真意,”博比想道,“为什么靠走这些路来挣午餐呢,况且你并不特别想走路?这其中有什么价值呢?如果你喜欢步行,那纯粹是个人嗜好;如果你并不喜步行,你还要去步行,那你就是个傻瓜。”   于是,他开始享用他那份不劳而获的午餐,吃得津津有味。他心满意足地叹口气,扭开了啤酒瓶。酒味苦得有点怪,但无疑是新鲜的。   他又躺下来,把空酒瓶扔进一丛石南属植物中。   懒洋洋地躺在这儿,他感觉像神仙一样。世界就在他的脚下,一句名言,但却是一句精彩的名言。他什么事都可以干得了,只要他尽力而为!伟大的宏图和意气风发的主动精神一一掠过他的心头。   随后,他又睡着了。睡魔袭击了他。   他睡了……眼皮重垂、失去感觉地睡了……   ------------------    第七章 死里逃生   弗兰基把她那辆绿色大型本特利车停在一幢旧式大房前的路基石旁,这幢房子的门上写着“圣·阿萨夫医院”。   弗兰基跳下车,转身取出一大束百合花,接着按响了门铃。一个身着护士装的女人开了门。   “我能见琼斯先生吗?”弗兰基问。   护士带着强烈的兴趣看了看本特利桥车、百合花和弗兰基。   “我通报什么姓名?”   “弗朗西丝·德温特小姐。”   护士一阵激动,据她估计她的病人起床了。她带弗兰基上楼,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有人探视你,琼斯先生。想想,会是谁呢?对你来说会是一个惊喜。”   所有这些就护理室而言都是“乖巧”的做法。   “天哪!”博比非常惊奇地叫道,“是弗兰基呀!”   “你好,博比,我带的花很常见,稍微有点墓地的联想,没法选择。”   “噢,弗朗西丝小姐,”护土说,“这些花很可爱。我去把它们放进水中。”她离开了房间。   弗兰基坐在一张显然是供探视者坐的椅子上。   “好了,博比,”她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得好,”博比说,“我成了本地风头十足的人物了。   八粒吗啡,不会少。他们正准备把我写进《柳叶刀》①杂志和《BMJ》。”   ①《柳叶刀》:英国医务周刊,一八二三年创刊。——译注。   “《BMJ》是什么?”弗兰格打断了博比。   “《英国医学杂志》。”   “好极了。继续说下去吧。”   “你知道吗,我的姑娘,半粒吗啡就能致人死命,我应该死上大概十六遍了。吃上十六粒后体验恢复知觉才是真好,不过呢,八粒正好,你不这么认为?我成了这个地方的英雄,以前,他们从没有处理过我这样的病例。”   “对他们来说真太妙了。”   “不是吗?给了他们向所有病人谈论的话题。”   护士又进屋来,把百合花插在花瓶里。   “确实是这样,不是吗,护士?”博比问,“你们从来没有碰到过我这样的病人吧?”   “哦!你根本不该到这儿来,”护士说,“你应该在教堂的墓地里。他们说,好人命不长。”她对自己的妙语吃吃地笑起来,接着走了出去。   “就是这样,”博比说,“你会看到的,我将在英格兰美名远扬。”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上次见到弗兰基时表露的自卑情结现在完全无影无踪。他以一种神情坚定而又自我愉悦的口吻叙述自己病情的每个细节。   “够了,”弗兰基阻止他说下去,“我确实不在乎胃唧筒的可怕。听你说来说去,使人会认为从前没人中过毒。”   “很少有人因八粒吗啡中毒后会好起来,”博比说,“算了吧,你没有获得充分的体验。”   “给你下毒的人相当不舒服。”弗兰基说。   “我明白,浪费了顶刮刮的吗啡。”   “吗啡在啤酒里,是不是?”   “是的。是这样,有人发现我像死人一样地睡着了,试图唤醒我但办不到。后来他们吓坏了,送我到了一个农舍,请来医生……”   “后半部分我全知道。”弗兰基连忙说。   “起初他们认为我有意吃了什么药,后来他们听了我的叙述后,就出去找啤酒瓶,在我扔瓶子的地方找到了,找人进行了化验。瓶里的剩余物显然够化验的了。”   “没有吗啡怎样放进瓶去的线索吗?”   “没有。他们光顾了我买酒的商店,打开了其他的酒瓶,但全都没问题。”   “一定是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把吗啡放进酒瓶去的。”   “是这样。我记得瓶顶的封纸贴得不很紧。”   弗兰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吧,”她说,“这说明那天我在火车上说的完全正确。”   “你说的是什么?”   “那个叫普里查德的人,是被推下悬崖的。”   “那不是在火车上,你是在站台上说的。”博比有气无力地说”“那是一回事。”   “但为什么……”   “亲爱的,明摆着的,为什么有人想干掉你?你又不是一笔财产或什么的继承人。”   “说不定是呢。我没听说过的在新西兰或什么地方的大姨妈,说不定会把她所有的钱留给我。”   “胡说八道。不认识就不会留钱。如果她不认识你,为什么把钱留给一个排行第四的侄子呢?唉,在这艰难的时代,就连一个教土都不可能生一个排行第四的儿子!不,事情全很清楚,没人会从你的死亡得到好处,所以要排除在外。那么只有报复,你没有偶尔勾引过某位化学家的女儿吧?”   “我能记得没这种事。”博比尊严感十足地说。   “我明白了。勾引得太多就记不起来了。不过,我应该冒昧地说,你倒是从来没有勾引过什么人。”   “你把我的脸弄红了,弗兰基。话说回来,为什么一定是化学家的女儿呢?”   “便于取到吗啡。因为弄到吗啡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得了,我没有勾引过化学家的女儿。”   “据你所知,你没有同别人结过仇吧?”   博比摇摇头。   “啊,是这样,”弗兰基得意洋洋地说,“一定同那个被推下悬崖的人有关。警方怎么认为?”   “他们认为一定是个疯子干的。”   “荒唐。疯子才不会带着这么多吗啡到处游荡,找到残留的啤酒瓶把吗啡放进去。不会是这样,而是有人把普里查德推下了悬崖,一两分钟后你走过来了,他认为你看见他做的事,于是就决定将你于掉。”   “我看这种说法靠不住,弗兰基。”   “为什么靠不住?”   “唔,从一开始,我就什么也没看见。”   “是呀,但他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我看见了什么,我早就在听证会上说出来了。”   “我想也是。”弗兰基不太乐意地说。   她思索了一两分钟。   “也许他以为你已经看见了你并不认为了不起的事,但此事真的至关重要。这样说听起来很像胡言乱语,你理解这意思吗?”   博比点点头。“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这看来很不可能。”   “我肯定悬崖事件与这件事有关系。你在现场,是到那儿的第一个人…”   “托马斯也在场,”博比提醒弗兰基,“但没人试图毒死他。”   “也许他们正打算这样做,”弗兰基兴奋地说,“也许他们试过但失败了。”   “这样说似乎非常牵强附会。”   “我认为符合逻辑。如果你在像马奇博尔特这么个死水一潭的地方,碰上两件异常的事,等等,还有第三件。”   “什么事?”   “向你提供工作的事。当然,这是件小事,但很奇怪,你必须承认。我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外国公司特别寻求并不出名的前海军军官。”   “你说我不出名?”   “那时你还未进入《BMJ》。但你要明白我的观点。你看见了你并不打算看的东西,或许他们(不管是什么人)是这样认为的。好了,他们先试图在国外提供一份工作来摆脱你。接着,此事不成,他们又试图彻底干掉你。”   “这不是太偏激了吗?不管怎么说,这是在冒极大的危险呀?”   “唉!杀人者总是鲁莽得惊人。他们杀得越多,就越想杀。”   “像《第三点血迹》。”博比想起一本他最爱读的小说。   “是的,在实际生活中也是如此,史密斯和他的妻子,阿姆斯特朗和有的人。”   “得了,弗兰基,但究竟别人认为我看见了什么呢?”   “当然,这就难说了,”弗兰基承认道,“我同意实际的推人动作不可能被看见,但你会讲这件事。这一定同死者本人的某些东西有关。也许他有胎记、联指或某些异常的生理特征。”   “我看你脑里一定想到桑代克医生身上去了。不可能是那么回事,因为无论我看见了什么,警察也会看见的。”   “他们是会看见的。这个说法很蠢。这事挺难的,是不是?”   “这种推测倒令人满意,”博比说,“而且使我感觉重要。   不过呢,我仍然认为没超过推测。”   “我坚信我是对的,”弗兰基站起来,“现在我该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你好吗?”   “哦!来吧。护土们淘气的饶舌极其单调乏味。顺便问一声,你很快会从伦敦回来吗?”   “亲爱的,只要听到你的消息,我就飞快地回来。有个中毒得挺浪漫的朋友太令人激动了。”   “我不知道吗啡是不是有那么浪漫。”博比提醒弗兰基说。   “好吧,我明天来。吻你一下还是不呢?”   “不会传染的。”博比鼓励道。   “那么我就完善地履行对一个病人的职责。”她轻轻吻了博比一下。   “明天见。”   弗兰基出去时,护士正端着博比的茶进来。   “我常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尽管她不太像照片上那样。当然啰,我看见过她开着车,但从来没这么近的看见过她。她一点也不傲慢,是吧?”   “噢!一点也不!”博比说,“我从不认为弗兰基傲慢。”   “我跟护士长说了,我说她平易近人,一点也不自以为了不起。我跟护土长说,她就跟你我一样,我说了。”   博比以无言的沉默来对这种说法表示异议。护士见他缺乏回应便大失所望地离开了房间,留下博比在那儿想心事,他喝完了茶,然后想象弗兰基惊人推测的可能性,最后勉强地决定不以为然。他于是想消遣消遣。   他的目光被那瓶百合花所吸引。弗兰基特别亲切地给他带来了这些花,当然花很美,但他希望她给他带几本侦探小说来就好了。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桌子。桌上有一部奎达的小说、一本《约翰·哈利法克斯绅土》及上周的《马奇博尔特周报》,他拿起了《约翰·哈利法克斯绅土》。   五分钟后,他放下了这书,一心想在《第三点血迹》、《谋杀大公案》、《佛罗伦萨短剑的奇异历险记》、《约翰·哈利法克斯绅土》这些书上找点消遣,但都缺乏刺激。   他叹了口气,拿起上周的《马奇博尔特周报》。   没多一会儿,他使劲按响了枕下的警铃,一个护士匆匆跑进屋来。   “出什么事了,琼斯先生?你不舒服吗?”   “打个电话到城堡去,”博比叫道,“告诉弗朗西丝小姐必须马上到这儿来。”   “哦,琼斯先生,你不能这样捎口信。”   “我不能?”博比说,“如果允许我从这该死的床上起来,你马上就会看到我能还是不能。就这样,你就给我这么办。”   “但她简直回不来。”   “你不知道她那辆本特利车。”   “她还没喝完午茶呢。”   “放明白点,亲爱的姑娘,”博比说,“别站在这儿同我争了,照我说的去打电话,告诉她必须马上来,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跟她说。”   护士屈服了,但很不乐意地去了。她对博比的口信稍作了加工。   如果弗朗西丝小姐没什么不方便的话,琼斯先生不知她是否在意过来一下,他有些话要对她说。当然,无论如何不让弗朗西丝小姐为难。   弗朗西丝小姐简单地回答说马上就来。   “她准爱上他了!”护土对同事们说,“就这么回事。”   弗兰基极度兴奋地到了。   “这种不顾一切的召唤是什么意思?”她追问道。   博比坐在床上,两颊通红,手里挥动着那张《马奇博尔特周报》。   “看这儿,弗兰基。”   弗兰基看了后哼了一声。   “这就是你说过的那张照片,当时你说照片是修整过的,但很像凯曼夫人。”   博比指着一张翻拍得模模糊糊的照片,照片下写着:   “从死者身上发现并证实其身份的照片。阿米莉亚·凯曼夫人,死者的姐姐。”   “我是说过,照片也没错。我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值得嚷嚷的地方。”   “我也看不出。”   “但你说……”   “我知道我说的。但你注意,弗兰基,”博比的声调变得特别令人难忘,“这不是我放回死者衣袋的那张照片……”   他俩四日相视。   “万一是这样,”博比缓缓开口。   “反正肯定有两张照片……”   “有一张不见得像是……”   “要不然的话……”   他俩停止了对话。   “那个人……他叫什么?”弗兰基问。   “巴辛顿一弗伦奇!”博比说。   “我敢肯定是他!”   ------------------    第八章 照片之谜   当他们尽量使自己适应突变的情况时,他们相互凝视了一会。   “不可能是别人,”博比说,“他是惟一有这种机会的人。”   “除非如我们说的,有两张照片。”   “我们都一致认为两张照片不是一个人。如果有两张照片,他们会用两张照片来尽力证实死者的身份,而不是只用一张。”   “不管是几张,这事容易弄明白,”弗兰基说,“我们可以问警察。此时,我们假定只有一张照片,就是你见到后放回他衣袋的那张。你离开他时,照片在他身上。警察来时,那张照片不见了,于是惟一能拿走那张照片并换上另一张照片的人只有巴辛顿一弗伦奇。他长什么样,博比?”   博比皱着眉尽力回忆。   “一种不好形容的人。声音很悦耳,绅土风度等等。我真的没有特别注意他。他说他在这儿是个生人,是来找房子什么的。”   “好歹我们可以证实这件事,”弗兰基说,“惠勒和奥恩是惟一的房屋代理商。”她突然战栗了一下,“博比,你想过没有?如果普里查德是被人推下去的,巴辛顿一弗伦奇肯定就是干这事的人……”   “那太可怕了,”博比说,“他好像是个看上去挺顺眼的那种人。不过你知道,弗兰基,我们还不能肯定死者真是被人推下去的。那只是你老那么想。”   “不,我只是希望事情是那么回事,因为这可以使案情更加激动人心。而且现在事情被证实了几分。如果是谋杀案,所发生的一切就对上号了。你出乎意料的出现打乱了凶手的计划。你发现了照片,因此务必要干掉你。”   “这里有个漏洞。”博比说。   “什么话?你是惟一见过那张照片的人。巴辛顿一弗伦奇留下来单独同死者在一起时,他换走了你见过的那张照片。”   但博比仍在摇头。“不,不会是这样。此时,如你所说让我们假定那张照片非常重要,以至非得‘干掉’我不可。虽然听起来荒唐,但我认为还有可能。好吧,那么,无论什么准备干成的事全得马上干完的。实际上我去伦敦并且没看载有照片的《马奇博尔特周报》和其他报纸,这事就很意外,没人能算得到这一点。   可能性就是,我应该看到报纸后马上说:‘这不是我见过的那张照片。’为什么要等到听证会后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才说呢?”   “这里面就有名堂。”弗兰基承认道。   “而且还有一点,当然,我也没绝对把握,但我几乎可以断言,在我把照片放回死者衣袋时,巴辛顿一弗伦奇不在场。他是五分钟或十分钟后才到的。”   “他也许一直在监视你的行动。”弗兰基争执着。   “我真看不出他怎么能,”博比把话说得很慢,“能往下看到我们所处的确切位置的只有一个地方。周围不远的地方,悬崖凸起,随即往下延,使你不能查看。只有那么一个地方,所以巴辛顿一弗伦奇一到,我马上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脚步声回响到了下面。他也许就近在咫尺,但我敢断定,他不可能看得见。”   “那么你认为他不知道你看见照片的事?”   “我看不出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可能担心你看见他干的——我是说谋杀,因为按你说的,那很荒唐。你决不会对此保持沉默。这事看起来必定有点别的什么名堂。”   “我只是看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验尸听证会后,他们才知道了一些情况。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他们’。”   “为什么不呢?至少凯曼夫妇也在其中。可能是一个团伙。我喜欢拉帮结伙。”   “那趣味太低了,”弗兰基心神不定,“一个单枪匹马的凶手档次才高,博比!”   “是吗?”   “普里查德死之前说的是什么?你那天在高尔夫球场上给我说过的,那个可笑的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请埃文斯?”   “对。想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太可笑了。”   “听上去可笑,但这句话确实也许很重要。博比,我确信这一点。哦,不,我真蠢,你没把这句话告诉凯曼夫妇吧?”   “事实上我告诉他们了。”博比慢吞吞地说。   “你说了?”   “是的。那天晚上我给他们写了封信。当然了,我说这句话大概不十分重要。”   “后来呢?”   “凯曼回了信,自然有礼貌地赞同说这句话没什么意义,但对我的费心表示感谢。我觉得受了冷落。”   “两天后,你又收到了那封来自一家陌生的公司的信,诱惑你去南美?”   “对。”   “行了,”弗兰基说,“我不明白你还想要什么情况。他们先试了一下,你没理睬;下一步他们跟踪你,抓住一次良机,放了许多吗啡到你的啤酒瓶里。”   “这么说,凯曼夫妇真在其中?”   “当然如此!”   “是呀,”博比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你的推论是正确的,他们一定参与了这事。按照我们目前的推测,事情是这样进行的:死者X假定被B(请原谅我用这些字母表示)推下悬崖。重要的是X不该让人正确证实身份,所以有人把C夫人的照片放进死者衣袋,取走了那位不知名的女士的照片(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抓住要点。”弗兰基厉声说道。   “C夫人等照片公布,就以悲痛欲绝的姐姐身份出现,证实X是其从国外回来的弟弟。”   “你不相信他真可能是她的弟弟吗?”   “暂时不信!你要明白,这件事一直使我很困惑。凯曼一家根本不是一个阶层。死者呢,唔,这事听上去像是说某些过去与世隔绝的英裔印第安人一样特别可怕,但死者却是纯正的欧洲绅士。”   “凯曼夫妇的特征不是特别明显吧?”   “特别明显。”   “那么,从凯曼夫妇的观点来看,所有的事都进展得很顺利:成功地证实了死者身份,意外事故致死的定论,可谓花园里百花盛开,你竞一下子插进来把事搅糟了。”弗兰基沉思地说。   “他们为什么不请埃文斯?”博比思绪重重地重述了这句话,“其实呀,我看不出内中有什么吓人一跳的意思。”   “哎呀: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就像玩拼字游戏似的。   你写下一条线索,你以为简单得要命,人人都会马上猜出来。当他们一点都不能领会时,你又会大惊小怪。对他们来说,‘他们为什么不请埃文斯?’肯定是句意义非同小可的话,他们不明白这句话对你毫无意义。”   “他们更贫。”   “啊,完全如此。不过他们认为普里查德如果说过这句话,这事是可能的,他也许还说过什么话,而你在适当的时候又会回想起来。总之,他们只有冒险一试,你一定要被干掉。”   “他们冒了很大的风险。他们为什么不策划又一桩‘意外事故’呢?”   “不,不。那样太愚蠢了。一周之内分别出两桩事故?那极可能暗示两者之问有关系,而且人们就会开始调查第一桩。不,我看他们真正相当聪明的手段中有一种简单的鲁莽。”   “还有你刚才说吗啡不会轻易弄到手。”   “也不是办不到。你得签署有毒物品的登记。哦!当然这是一条线索。干这件事的人有门路获得吗啡。”   “医生、护士,要不化学家。”博比连忙提示。   “晤,我更多考虑的是非法进口的毒品。”   “你不能把多种不同的犯罪勾当混在一起。”博比说。   “其实呀,重点是缺乏动机。你的死亡对谁都没好处。那么警方怎么看?”   “一个疯子干的,”博比说,“他们确实这么看。”   “你认为呢?简单得可怕,真的。”   博比突然大笑起来。   “什么事逗你发笑?”   “想想他们一定何等的难受!所有那些吗啡,足够杀死五六个人了,而我却仍然活蹦乱跳的。”   “这是谁也不能预料的生命力的小小嘲弄。”弗兰基赞同道。   “问题是,我们下一步干什么?”博比问。   “啊!事多着呢。”弗兰基答得很快。   “比如……”   “唔,弄明白那照片,仅仅只有一张,不是两张。还要弄明白巴辛顿一弗伦奇找房子的事。”   “这事大概很正常,而且光明正大。”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听我说,弗兰基,你想想,巴辛顿一弗伦奇必须排除嫌疑。他肯定清清白白、光明正大。他不仅肯定在各方面同死者没什么联系,而且他肯定有正当理由来这儿。当时他或许是一时兴起企图找房子,但我敢打赌他办了这类事情。肯定没有‘神秘的陌生人在发生不幸事件地点附近被人看见’这个说法。我猜想巴辛顿一弗伦奇是他本人的名字,而且他会是被排除嫌疑的那种人。”   “说得对,”弗兰基沉思地说,“这是个非常完美的推断。   没什么事把巴辛顿一弗伦奇同亚历克斯·普里查德联系在一起。既然如此,如果我们知道死者真正是……”   “哎呀,那事情也许完全不同了。”   “所以说,最重要的是尸体不要被认出来,于是所有的凯曼们纷纷改头换面,虽然这样做风险很大。”   “你忘了,凯曼夫人一证实了死者的身份,显得很有人情味。自那以后,即便他的照片登在报纸上(你也知道那些东西是何等的模糊不清),人们只会说:‘怪了,这个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普里查德特别像X先生。’”“肯定还有比这更多的事,”弗兰基反应极快地说,“X肯定是不会轻易失踪的人。我是说,他不可能是妻子或亲戚马上到警察那儿报告其失踪的当家男人。”   “说得不错,弗兰基。不,他是刚刚出国或者刚刚回来(他皮肤晒得特别黑,像个捕巨兽的人,像那种人),他不可能有任何知道他行踪的近亲。”   “我们正在作精妙的推论,”弗兰基说,“我希望我们没全推错。”   “很可能,”博比说,“不过我认为到现在为止我们所说的姑且算是相当正常的判断,那就是说,我们说的全是整个事件中乱七八糟的环节。”   弗兰基用一个做作的手势来挥去这些乱七八糟的环节。“关键是下步的做法。我看,我们有三个攻击角度。”   “说下去,歇洛克①。”   ①歇洛克:歇治克·福尔摩斯.英国侦探小说家柯南道尔笔下的大侦探,善于推理。—译注。   “第一就是你。他们已经试图要你的命,下了一次手了。   他们大概还会再干。这次我们也许可以使用‘一根钓鱼线’来操纵他们。我是说,用你来作为诱饵。”   “不劳你的驾了,弗兰基。”博比动情地说,“这次我很侥幸,如果他们对一个迟钝的傀儡变换攻击方式,我就不可能再这么幸运了。我正考虑将来多多照顾奸自己。所以,诱饵的主意可以打消。”   “我恐怕你会这么说,”弗兰基叹了口气,“如今的年轻人在不可救药地衰退,父亲就是这么说的,他们不再乐于过动荡不安的日子,不愿去干那些既危险又令人刺激的事。真遗憾哪!”“大大的遗憾,”博比的语气很坚决,“战役的第二方案是什么呢?”   “从‘他们为什么不请埃文斯’这句话的线索人手,”弗兰基说,“假定一下,死者来这儿看望埃文斯,且不管埃文斯是什么人。现在,如果我们能找到埃文斯……”   博比打断她的话说:“你认为马奇博尔特有多少个埃文斯?”   “我看有七百个吧。”弗兰基承认道。   “至少有这么多!我们也许可以做这件事,但我总有点怀疑。”   “我们列出所有叫埃文斯的人,然后拜访最适合条件的那些人。”   “问他们什么问题呢?”   “这就难了。”弗兰基说。   “我们需要知道得再多一些才行,”博比说,“那么你这个主意可能会有用。第三号计划是什么?”   “找到那个叫巴辛顿一弗伦奇的人。我们已经掌握了某些确凿的事实。这个姓氏不大一般。我去问问父亲,他知道所有郡中世家的名字以及各个支系。”“对,”博比说,“我们可以这样去干。”   “总之,我们要打算干点什么吧?”   “当然要干了。你认为我打算再被人家下八粒吗啡弄得什么事也干不成吗?”   “真是气概非凡。”弗兰基说。   “除此之外,”博比说,“我还要洗雪胃唧筒的侮辱。”   “够了,”弗兰基说,“如果我不阻止你说下去,你又会变得病态十足、卑鄙下流了。”   “你简直没有一点女人真诚的同情心。”   ------------------    第九章 关于巴辛顿一弗伦奇   弗兰基不失时机地着手干起来。当天晚上,她就向父亲发动袭击。   “爸爸,”她说,“你知道关于巴辛顿一弗伦奇家族的情况吗?”   马钦顿伯爵正在读一篇政论文章,没有完全听清问话。   “这不是法国人,也不是美国人,”他激动地说,“所有这些个愚蠢透顶的会议,浪费国民的时间和金钱……”   伯爵的话语如一辆沿着习惯线路奔驰的列车一泻千里,如像车行到站似的,他才停了下来,此时弗兰基的思绪才转过来。   “我问的是巴辛顿一弗伦奇家族。”弗兰基重复了一遍。   “问他们什么事?”伯爵问。   弗兰基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她相当了解父亲喜欢辩论,便先作了说明:   “他们是约克郡的一个家族,不是吗?”   “荒唐,是汉普郡。还有什洛普郡支系,当然,到后来爱尔兰也有一部分。哪个地方的是你朋友?”   “我没把握。”弗兰基接受了同几个不相识的人有交情的推断,“没把握?你是什么意思?你一定有把握。”   “如今人们到处漂泊。”弗兰基说。   “漂泊呀,漂泊,那就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们问人:你知道你是哪儿的……某人会说他是汉普郡支系的;很好,你的祖母嫁给了我的第二代隔房堂兄。这就形成一种联系。”   “这肯定太浪漫了,”弗兰基说,“不过眼下真不是进行家谱和地理的探讨的时间。”   “不,你们现在做什么事都没时间,但有时间喝那些个有毒的鸡尾酒。”   马钦顿伯爵挪动他那只患痫风的脚时,突然痛苦地叫唤了一声,喝了大量的家酿葡萄酒也无济于事。   “他们富裕吗?”弗兰基问。   “巴辛顿一弗伦奇家族?说不上。什洛普郡这一系挺艰难的,我看是由于遗产税,还有各方面的事。汉普郡支系中有一人娶了个女继承人,是个美国女人。”   “他们中有一位有天来过这儿,”弗兰基说,“依我看是来找住房。”   “滑稽的念头。什么人会到这儿来想要房子呢?”   弗兰基想,这正是问题所在。   第二天,弗兰基走进了房地产代理商惠勒和奥恩先生的办公室。   奥恩先生起身相迎,弗兰基向他亲切一笑,坐进椅中。   “有幸为你做点什么呢,弗朗西丝小姐?我看,你不是想出卖你们家的城堡吧?哈!哈!”奥恩先生自作聪明地大笑起来,“我倒巴不得我们能卖就好了,”弗兰基说,“不为这事。   其实,我以为我的一个朋友有天来过这儿,一个叫巴辛顿一弗伦奇的先生,他当时是来我房的。”   “噢!确实有过。我完全记得这个名字,两个小写的‘f’。”   “对。”弗兰基说。   “他从购置的观点对各种小宗房产作了询问。由于他第二天必须回城去,所以没能看很多房子,但我明白他根本不急着要。因为他走以后,有一两家适合的房产入市,我详详细细写信寄给他了,但他根本没回复。”   “你是寄到伦敦,还是寄到他乡下的地址?”弗兰基问。   “让我查查,”他给下面的职员打电话,“弗兰克,请查巴辛顿一弗伦奇先生的地址。”   “罗杰尔·巴辛顿一弗伦奇先生,住汉茨镇斯泰弗利村,梅罗韦院。”那位职员流利地报出了地址。   “哦!”弗兰基说,“那不是我我的巴辛顿一弗伦奇先生。   这位肯定是他的一个亲戚。我以为他到了这儿又没来看我才是怪事。”   “是呀,是呀。”奥思先生聪明地说。   “我想想,他来你这儿肯定是星期三。”   “不错。六点半不到。我们六点半关门。因为就是那天发生了悲惨事件,所以我记得特清楚。有个男子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巴辛顿一弗伦奇在警察来之前实际一直待在死者身边。他进屋时看上去非常不安。事情太惨了,对那条路早该采取措施了。我可以告诉你,弗朗西丝小姐,镇议会遭到了不客气的指责。太危险了。我想不出为什么没出更多的意外事故。”   “说很大对了。”弗兰基说。   她思绪重重地离开了办公室。正如博比先前说过的那样,巴辛顿一弗伦奇先生的所有行为似乎清白无疑、光明正大。他是汉普郡巴辛顿一弗伦奇家族的成员之一,留下了正确的地址,还向房地产商提到自己在悬崖惨案中的角色。难道巴辛顿一弗伦奇可能是个完全清白的人吗?   弗兰基产生了怀疑,接着她又摈弃了这种怀疑。   “不对,”她自言自语地说,“一个想买住房的人当天会早一点到这儿来,要不也会逗留到第二天。他不会在傍晚六点半跨进房地产商的门,而且第二天就上伦敦去。到底为什么作这次旅行?为什么不写封信呢?”   不是这么回事,她断定巴辛顿一弗伦奇是有罪的一方。   接着,她走访了警察局。   威廉斯警督是位老熟人,他曾经成功地追捕了一个伪装女仆席卷弗兰基的珠宝潜逃的窃贼。   “下午好,普督。”   “下午好,小姐阁下。但愿没出什么事吧。”   “还没有,但我正考虑不久去抢劫一家银行,因为我太缺钱用。”   警督被这句俏皮话引发一阵大笑。   “其实,我是出于好奇心来问点事。”   “是这样吗,弗朗西丝小姐?”   “请告诉我一件事,警督,那个摔下悬崖的人,他的名字叫普里查德或者叫……”   “对,就叫普里查德。”   “他身上只有一张照片,是不是?有人告诉我他身上有三张!”   “一张是对的。”警督说,“那是她姐姐的照片,她来证实了他的身份。”   “说有三张照片简直太荒唐!”   “唉:很好解释,小姐阁下。那些新闻记者对夸大其辞毫不在乎,往往把整个事情弄糟。”   “我明白,”弗兰基说,“我还听说最荒唐的传说。”她停了片刻,然后凭想象力随意说起来,“我听说他的口袋里塞满了证实他是布尔什维克间谍的证件,另一种说法说他口袋里满是毒品,又一种说法说他口袋里全是伪钞。”   警督开心地大笑起来。   “真有意思。”   “我想,他口袋里果真是一些普通的东西吧?”   “而且很少。一块没有标记的手帕、一些零钱、一包香烟、两张债券,全是零零星星的,没装在夹子里。没有证件。   如果没有那张照片,我们还得进行证实他的身份的工作。你也许可以称为天意。”   “我不相信。”弗兰基说。   出于她个人的体验,她认为“天意”是极其不适当的一个词。她就改变了话题。   “我昨天去探望了琼斯先生,就是牧师的儿子。他中了毒,这事真叫人难以想象。”   “噢!”警督说,“如果你要那么想,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了。以前从没有听说这类事发生。或许你会说,他是个在世间没有仇人的好小伙子。你要明白,弗朗西丝小姐,现在有些个怪人在游荡。然而,我从来没听说过以这种方式行事的杀人狂。”   “谁干的,有什么线索吗?”弗兰基睁大双眼问道。接着又说,“把这件事全听听太有趣了。”   警督充满喜悦之情,他乐于同伯爵的女儿进行亲密的交谈。弗朗西丝小姐一点没架子,又不势利。   “现场附近有人看到了一辆车,”警督说,“一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轿车。‘洛克角’的人报告说,那辆牌号为GG8282的深蓝色塔尔博特车朝圣·博托尔夫方向而去。”   “你看呢?”   “GG8282是博托尔夫的大主教的车牌号。”   一个杀人成性的主教拿牧师的儿子作为祭品,弗兰基品味了这种念头一两分钟,但又以一声叹息否定这种想法。   “我看你没怀疑主教大人吧?”   “我们已经弄清主教的车那天下午没离开邸宅的车房。”   “这么说是个假牌号。”   “对。我们得把这事继续查下去。”   弗兰基怀着钦慕之情道了别。她虽然没说什么丧气话,但心中暗忖:“英格兰境内肯定有无数的深蓝色塔尔博特轿车。”   她回家后从书房的书桌上拿了本马奇博尔特的姓名地址录,带回自己的房间,查阅了好几个小时。   结果并不能令人满意。   马奇博尔特有四百八十二个叫埃文斯的人。   “见鬼!”弗兰基骂道。   她开始作下一步的计划。   ------------------    第十章 为车祸作准备   博比在伦敦同巴杰尔共事已经一周了。他收到几次弗兰基写来的谜一般的信,大多书写得极为潦草,使博比没法看懂,只有靠猜测来理解意思。总之,这些信大致是说,弗兰基有了一个计划,要博比在没听到她的通知之前什么也不要干。这样也好,因为博比肯定没空来干别的。自从倒霉的巴杰尔成功地把博比同他的生意以各种形式拴在一块后,博比就一直忙于从他朋友似乎已经陷入的可怕混乱中脱身出来。   与此同时,这位小伙子保持严密的提防。八粒吗啡的作用使这位领受者特别怀疑食物和饮料,而且迫使他带了一枝军务人员用的手枪,带枪又特别使他恶心。   当弗兰基的本特利车轰鸣而至“海鸥”车行,停在车库外时,博比才开始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场可怕的噩梦。他穿着一身油污斑斑的工装出来相迎。弗兰基坐在驾驶座上,身边坐着一个相貌有点阴郁的年轻人。   “你好,博比,”弗兰基说,“这位是乔治·阿巴思诺特。   他是医生,我们会用得着他的。”   博比在与乔治·阿巴思诺特见面打简单的招呼时,态度微微有点畏缩。   “你肯定我们会需要一个医生吗?”他问道,“你不是有点悲观吧?”   “我不是说在他那行我们应该需要他,”弗兰基说,“我需要他是为了一个我已经着手的计划。好了,有个我们可以谈话的地方吗?”   博比朗四周望了望。   “晤,到我卧室去吧。”他拿不准地说。   “好极了。”弗兰基说。   她走下车,同乔治·阿巴思诺特跟着博比登上几级阶梯,进了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卧室。   “我不知道,”博比怀疑地四下看看,“是不是有坐的地方。”   是没有。惟一的那把椅子上显然堆满了博比的全部衣物。   “床可以坐嘛。”弗兰基说。   她扑通一声坐到床上,乔治·阿巴思诺持也跟着坐上去,床铺似乎抗议地呻吟起来。   “我得把一切策划好,”弗兰基说,“首先,我们需要一部车。你这里的哪一部都行。”   “你是说,你需要买部我们的车?”   “不错。”   “那你真太好了,弗兰基,”博比满怀谢意地说,“不过你没这个必要。在不使朋友为难方面,我确实分得清的。”   “你全理解错了,”弗兰基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像从某个刚开张做生意的朋友那儿去买那些把人吓坏的衣帽一样。这是件麻烦事,但必须办好。不过这跟那种事根本不一样,我真的需要一部车。”   “本特利车怎么样?”   “这种车没用。”   “你疯了。”博比说。   “不,我没疯。本特利车对我想做的事没用。”   “用车做什么?”   “撞碎。”   博比哼了一声,把手捂在头上。   “今天早上我好像不很对劲。”   乔治·阿巴思诺特首次开口说话,嗓音低沉忧郁:“她的意思是,她准备出一次车祸。”   “她怎么知道会出车祸?”博比怒气冲冲地问。   弗兰基着恼地叹了口气后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好像头没开对。现在静下来听着,博比,尽量领会我要说的话。我明白你的智力似乎很低,但如果你确实专心听一下,你应该能理解。”   她稍停片刻又接着说:“我在追踪巴辛顿一弗伦奇。”   “听哪,真妙!”   “巴辛顿一弗伦奇,就是我们特别关注的巴辛顿一弗伦奇,住在汉普郡斯泰弗利村的梅罗韦院。这个地方届于他哥哥。我们那位巴辛顿一弗伦奇同他的哥哥、妻子住在一起。”   “谁的妻子?”   “当然是他哥哥的妻子。那不是关键,关键是你或我,或者我们两人如何潜入那座房子。我去侦察过地形。斯泰弗利只是个小村子,生人到那儿一逗留,特别引人注目。这是件不能简单办成的事。所以我筹划出这个方案。这就是即将要发生的事:弗朗西丝·德温特小姐满不在乎地开着车,撞在梅罗韦院大门附近的墙上。车全撞坏了,弗朗西丝小姐没完全撞坏,她被送到屋里,她受撞伤人休克了,明显不能行动。”   “谁这么来说呢?”   “乔治。现在你明白乔治起作用的地方了。我们不能冒险让一个不认识的医生来说我没什么事,要不也许来几个管闲事的人把我抬到某个当地医院去,这样不行。情况应该这样:乔治正好驾车路过那儿(你最好卖给我们一部二手车),目睹了车祸,跳下车来并且履行职责。‘我是医生,大家往后站。’(要是有人往后站了。)‘我们必须抬她进屋,这儿是梅罗韦院吗?’这就行了。我一定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   我就被拾进最好的空房间,巴辛顿一弗伦奇一家要么表示同情,要么激烈地反对,但无论在哪种情况下,乔治都会使他们服服贴贴。乔治进行检查后,作出判断。很侥幸,情况并不像他想的那么严重,骨头没断,只是撞伤很危险。两三天内我绝不能行动,两三天后可以回伦敦。于是乔治离去,轮到我来讨好这家人。”   “那么我的作用在什么地方呢?”   “你不用干什么。”   “不过听我说……”   “我亲爱的小朋友,好好想想,巴辛顿一弗伦奇认识你,他从来没见过我,而且我处在一个极其有利的位置,因为我有封号。你明白那多么有用。我不仅仅是个为神秘目的获准进屋的年轻的漂泊女子,我是个伯爵的女儿,所以要受到高度尊敬。乔治是个真格的医生,一切完全不会引起怀疑。”   “噢!我看这挺不错。”博比神色有些不快。   “我认为这是一个策划得相当完善的方案。”弗兰基的口气很自豪。   “那么我一样都不干了?”博比问。   他依然觉得受了伤害,很像一只出乎意料失去一根骨头的狗。他觉得这是由于自己特蠢,所以现在被人取代了。   “你当然要干,亲爱的。你要长出胡子来。”   “唉:我长胡子,我?”   “不错,要多少时间?”   “我看,两三个星期吧。”   “天啊!我没想到这么慢。你不能长快点儿吗?”   “不能。我为什么不可以戴个假的呢?”   “那看上去太假,会卷起来,会脱下来,要不闻上去一股树胶味,等等。虽然如此,我还是相信有种胡子,你可以一根根粘上去,可以说,绝对经得起检查。我想一个剧院中做假发的人会为你做这件事。”   “他大概会认为我在逃避审判。”   “他怎么认为没什么关系。”   “一旦我有了胡子,我干点什么呢?”   “穿件司机制服,把本特利车开到斯泰弗利。”   “哦,我明白了。”博比面露喜色。   “你明白我的主意是这样的,”弗兰基说,“没有人曾在路上看见一个司机,他们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不管怎么说,巴辛顿一弗伦奇只见过你一两分钟,而且他肯定过于紧张,担心能否及时调换照片而不致看清你。对他来说,你不过只是一个打高尔夫球的年轻蠢货。这不像凯曼夫妇坐在你对面同你交谈,费尽心思地研究你。我敢打赌,看到你身穿一套司机制服,巴辛顿一弗伦奇连没胡子的你都不会认出来。   他或许只可能想到,你这张脸使他想到某人,不会比这更多的了。说到胡子,它应该绝对牢实。说吧,你认为这个计划怎么样?”   博比在心里把这个计划思索了一番。   “说真的,弗兰基,”他态度大方地说,“我看相当不错。”   “既然这样,”弗兰基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去买车吧。哎呀,我看乔治把你的床坐垮了。”   “没关系,”博比态度殷勤地说,“这床本来就不特别结实。”   他们下楼来到车行。一个外貌带神经质、下巴很短的小伙子,在那里用彬彬有礼的微笑跟他们打招呼,口中发出含糊的“哈、哈、哈”声。他的双眼朝同一方向看时,有一种明显的不快神情,这样就略微损害了他那普普通通的容貌。   “你好,巴杰尔,”博比说,“你不记得弗兰基了吗?”   巴杰尔显然记不起了,但他还是和蔼地打着哈哈。   “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时,”弗兰基说,“你当时在泥坑里,头朝下,我们不得不抱着你的脚把你拉出来。”   “不,不是真的吧?”巴杰尔说,“哎,那肯……肯……定是在威尔士。”   “对,”弗兰基说,“是在威尔士。”   “我向来就是个讨……讨……讨人嫌的骑手,”巴杰尔说,“我还……还……是这样。”他又神色悲哀地说了一句。   “弗兰基想买部车。”博比说。   “两部,”弗兰基说,“乔治也得有一部。他现在已经撞坏了他那部车。”   “我们可以租一部给他。”博比说。   “好吧,来看看我们的存……存货。”巴杰尔说。   “这些车看上去很时髦。”弗兰基说,她被大红大绿的刺目色调弄得眼花缭乱。   “它们看上去挺好的。”博比脸色阴沉地说。   “这部是价格合适的二……二……二手克莱斯勒。”巴杰尔说。   “不,不要这部。”博比说,“无论她买哪部,必须至少跑四十英里。”   巴杰尔向他的伙伴投去一个责备的眼神。   “这部斯坦德车在其奄奄一息时还好看得多。”博比这样默想,“但我看它只能载你到那儿。这部埃塞克斯干这活太贵了点,撞坏之前至少还可开二百英里。”   “好了,”弗兰基说,“我要斯坦德车。”   巴杰尔把同伙拉到一边。   “你看什……什……么价?”他低声问,“我不想让你的朋友太……太……为难。十……十镑怎么样?”   “十镑挺好,”弗兰基参与了讨论,“我现在就付钱。”   “她真的是什么人?”巴杰尔用一种声音很大的耳语问。   博比回他一个耳语。   “在此之前,我第……第……一次才知道,有封……封……封号的人可以付现金。”巴杰尔怀着敬意说道。   博比跟着其他两人出去走到本特利车前。   “这件事什么时候进行?”他问。   “越快越好,”弗兰基说,“我们想在明天下午。”   “喂,我不能去吗?如果你高兴,我戴上大胡子。”“当然不要,”弗兰基说,“大胡子失误掉下来,可能会把事弄砸了。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可以扮成个摩托车手呢?   戴上帽子和眼镜。你认为怎么样,乔治?”   乔治·阿巴思诺特第二次讲话:“很好,越多越好。”   他的声音甚至比先前更忧郁。   ------------------    第十一章 车祸发生   伟大的车祸策划者们把集合地点定在离斯泰弗利村约一英里的一个地方。就在这里,从去安多弗的主道上分出一条路通往斯泰弗利。   尽管弗兰基开的斯坦德牌小车途经每座山坡时已经明显显出衰老的迹象,但三人还是平安抵达了集合地点。   事发时间定在一点钟。   “我们办这事不希望受人干扰,”弗兰基说,“想来几乎没车走条路,午餐时间我们应该绝对平安。”   他们在支道上行进了半英里,弗兰基指明了她选来肇事的那个地点。   “依我看,这个地方再理想不过了。”她说,“对直顺山坡而下,正如你们所见,路突然很陡急的转向那堵凸墙。那堵墙就是梅罗韦院的围墙。如果我们发动车,让车冲下坡去,车就会笔直地撞上围墙,于是应该发生相当猛烈的撞击。”   “我应该说这样做可以,”博比赞同道,“但是应当有人在转弯的地方监视,确定没人从相反的方向过来。”   “说得对极了,”弗兰基说,“我们不希望把别人弄进这场混乱中来,也许会使他们终生致残。乔治可以把他的车停在那儿,然后掉个头,好像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然后他挥动手帕,表明路上没有障碍。”   “你看上去面色苍白,弗兰基,”博比担心地说,“你肯定身体正常吗?”   “我把妆化得很白,”弗兰基解释道,“是为撞车作的准备。你总不希望我红光满面的叫人抬进屋吧?”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博比的口气充满赞赏,“这下你真像个病猴子。”   “我看你的话太鲁莽,”弗兰基说,“好了,我要去勘察一下进梅罗韦院的大门。门正好在凸墙的这一边。幸好没有门房。乔治先挥手帕,然后我挥,接着你就把车发动。”   “行,”博比说,“我踩在车门边的踏脚板上控制车,车身发热后我才跳下车去。”   “别伤着。”弗兰基说。   “我会特别小心的,不然在假车祸的现场发生了真车祸,事情就会弄得更麻烦。”   “好吧,出发,乔治。”弗兰基说。   乔治点点头,跳进那辆二手车,缓慢地开下山坡。博比和弗兰基站在那儿目送着他。   “你自己要当心,是吧,弗兰基?”博比的嗓音一下子粗哑了,“我的意思是……别干傻事。”   “我会顺利的。我会特别谨慎的。顺便说说,我看我最好不直接写信给你。我会写给乔治,或写给我的女仆和其他人,再转给你。”   “我不知道乔治在他的行当上会不会顺利。”   “他为什么不顺利呢?”   “晤,他好像不具备医生对病人的那种唠叨劲。”   “我料想会有的,”弗兰基说,“现在我最好走了。需要你开本特利车来时,我会让你知道的。”   “我还要忙着弄一下胡子。再见,弗兰基。”   他俩对视了一会儿,弗兰基点了下头开始往坡下走去。   乔治已经把车掉了头,在凸墙附近倒车。   弗兰基的身影消失了一会,接着又在大路上出现,她挥舞着手帕,随后第二块手帕在大路尽头的转弯处挥了起来。   博比把车挂到第三档,然后站在踏脚板上,松开刹车。   汽车勉勉强强地向前移动,正常运转受到阻碍。然而坡度过于陡急,引擎轰鸣起来,车身开始移动。博比把稳住方向盘。   在最后关头,他跳下了车。   汽车顺着山坡往下冲去,力量极大地撞上了围墙。一切顺利,车祸成功了。   博比看见弗兰基飞快地跑到车祸现场,“扑”的一声落入撞坏的车中。乔治将车开过转弯处停了下来。   博比叹了口气,跨上摩托车朝伦敦方向驰去。   车祸现场一片忙乱。   “我要在路上稍滚一下,身上沾点泥土吗?”弗兰基问。   “也许要,”乔治说,“喂,把帽子给我。”   他接过帽子,在上面打了个很深的凹痕。弗兰基发出痛苦的大叫。   “这就是脑震荡。”乔治解释道,“好了,一动不动地去躺在刚躺下的地方。我听见有自行车的铃声。”   的确是的,就在这时,一个大约十七岁的小伙子吹着口哨、骑着自行车转弯过来。他一下子停住了,兴高采烈地看到了这个可笑的状况。   “嗬!”他突然叫了一声,“出车祸了?”   “没有,”乔治讥讽道,“这位年轻小姐故意开车撞墙了。”   小伙子把这句话领会成在挖苦人而不是真话,所以依然兴头十足地说:“看来很糟,不是吗?她死了吗?”   “还没呢,”乔治说,“马上得把她抬到什么地方去。我是医生。墙里这幢房子叫什么?”   “梅罗韦院。属于巴辛顿一弗伦奇,他是个治安官。”   “必须马上把她拾进去,”乔治权威十足地说,“过来,放下自行车,搭把手。”   小伙子把自行车靠墙支着,心甘情愿走来帮忙。他俩把弗兰基拾上车道,走向这幢舒适的、外表老式的庄园邸宅。   他们走近邱宅时已经引起了注意,一位年长的男管家出门来迎候他们。   “出了桩车祸,”乔治简短地说,“有个房间让我能拾这位小姐进去吗?她必须马上接受护理。”   管家惊惶失措地走向大厅,乔治和小伙子紧随其后,仍抬着弗兰基柔软的身体。管家走进靠左的房间,一个女人从那间屋里走了出来。她高身材、红头发、年龄在三十岁上下,双眼湛蓝。   她处理问题非常迅速。   “底楼有间空着的卧室,”她说,“你们把她送那儿去好吗?我该打个电话请医生吗?”   “我是医生,”乔治连忙声明,“我正好开车路过,看见发生了车祸。”   “噢!太幸运了。走这儿好吗?”   她给他们指路,进了一间舒适的卧室。卧室的窗户可以看见花园。   “她伤得厉害吗?”她问。   “我还不能说。”   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领会了医生的暗示便退下了。小伙子陪着她,并开始描述车祸的场面,好像他是真正在场的目击者似的。   “她真的砰的一声冲进了围墙,车全撞坏了。她躺在地上,帽子全压扁了。那位先生正开车路过……”   他就这么任意地说着,直到得了半克朗钱才罢休。   与此同时,弗兰基与乔治也正在小心地耳语。“乔治,亲爱的,这样做不会损害你的事业吧?他们不会吊销你的注册或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那有可能,”乔治脸色阴沉,“如果这事露馅的话。”   “不会的,”弗兰基说,“别担心,乔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又亲切地说,“你干得真不坏,我以前从没有听见你讲这么多的话。”   乔治叹口气,看看表。“我还要进行三分钟的检查。”   “车的情况怎么样?”   “我会安排一家车行把它修好。”   “好的。”   乔治继续注视手上的表,最后以轻松的口气说:“时间到了。”   “乔治,”弗兰基说,“你真是个天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   “今后我不会再做,”乔治说,“这种该死的蠢事了。”   他向她点点头,说:“再见,祝你快乐。”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快乐,”弗兰基说。她想起了那个略带美国口音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个性。   乔治去找房主人,结果发现女主人正在客厅里等他。   “啊,”他突如其来地说,“我很高兴地说,情况并不像我担心的那样糟。脑震荡很轻微,已经过去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应该安静地在那儿躺上一两天。”他停了一下又说,“她好像是弗朗西丝·德温特小姐。”   “哦,真想不到!”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说,“那么我还同她的亲戚德雷科特一家很熟。”   “我不知道留她在这儿,你是不是方便。”乔治说,“不过如果她当真能在这儿呆上一两天……”说到这里,乔治不说下去。   “哦,当然可以。那没问题,你叫——”   “阿巴思诺特。顺便说说,我要去料理汽车的事,我将要经过一家修车行。”   “太感谢你了,阿巴思诺特医生。真幸运你恰好路过这儿。我认为明天应该有个医生来看看她,看她的情况是否良好。”   “没必要,”乔治说,“她需要的就是安静。”   “不过我应该觉得满足了。她的家人应该知道这事。”   “这事我来办吧。”乔治说,“至于诊治方面的事嘛,唔,好像她是信基督教的自然科学家,不会付很大代价请医生。   发现我在场的话,她都不会太高兴。”   “唉呀,老天!”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叫道。   “不过她会好起来的,”乔治想使对方放心,“对此,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   “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阿巴思诺特医生。”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有些怀疑。   “我肯定,”乔治说,“再见吧。哎呀,我丢了一件工具在卧室里。”   他快步进屋,走向床边。   “弗兰基,”他急急低语道,“你是个信基督教的自然科学家,别忘了。”   “为什么?”   “我只得这么说,惟一的办法。”   “好吧,”弗兰基说,“我不会忘的。”   ------------------    第十二章 在敌营中   “啊哈,我来了,”弗兰基想道,“平安地进了敌营。现在,要看我的了。”   门上有轻轻的敲门声,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进房来了。   弗兰基在枕头上略微抬起身子。   “我深感歉意,”她声音微弱地说,“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   “别瞎说,”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说。弗兰基再次听出这个冷漠的、引人的、慢腾腾的声音中略带美国口音。她想到了马钦顿伯爵说过汉普郡的巴辛顿一弗伦奇家族中有一位娶了一个美国女继承人的事。“阿巴思诺特医生说,如果你保持安静,一两天后就会完全正常。”   弗兰基觉得此时自己应该说点“原罪”或“临终关怀”之类的话,但又担心把话说错。   “他看上去人挺好,”她说,“对人很厚道。”   “是个非常能干的年轻人,”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说,“幸运的是,他刚好碰巧路过这儿。”   “是呀,是这样吗?当然,并非我真的需要他。”   “但你不可以多说话,”女主人说,“我吩咐女仆送些你用的东西来,她可以安排你舒适地入睡。”   “真是太感谢你了。”   “不用客气。”   这个女人离去时,弗兰基感到一阵眩晕。   “一个漂亮好心的女人,”她自言自语道,“无可置疑的漂亮。”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对女主人玩—个卑鄙的把戏。她的脑海一直被残忍的巴辛顿——弗伦奇把——个无辜的受害者推下悬崖这种景像牢牢占据着,以致在这幕戏剧性场面中稍次的角色就没有进入她的想象之中。   “得了,”弗兰基想道,“眼下我得把这事彻底弄明白,不过我但愿她对这事没这么认真就好了。”   她就这样躺在光线渐渐变暗的房间里度过了一个枯燥无味的下午和傍晚。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来看过一两次,观察她情况如何,但没在房里逗留。   然而,第二天弗兰基迎来黎明后,就表达要人作伴的愿望,女主人来同她坐了一段时间。那天结束时,她俩发觉她们有许多相同的熟人和朋友。弗兰基怀着一种内疚不安的心情觉得她俩已经成了朋友。   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多次提到她丈夫和小男孩汤米。   她似乎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深深地依恋着自己的家庭,然而弗兰基总有某种感觉认为她并不是很幸福。她的眼里有时会有一种焦虑的神色,与其平静的心灵不相一致。   第三天,弗兰基起床后被介绍给男主人。   他身躯肥大,下颚厚实,神情温和但有点心不在焉。他好像大量时间都闭门于书房。但弗兰基判断出他很爱妻子,虽然对妻子的关心很少留意。   七岁的小男孩汤米身体结实,性格顽皮。西尔维亚显然很溺爱他。   “住这儿真舒服。”弗兰基叹口气说。她此时正躺在花园里的一张长椅上。   “我不知道是否碰伤了头,或伤在什么地方,但我只是感觉不想动。我就想在这儿一天天躺着。”   “行,躺吧,”西尔维亚语调镇定,不引人注意地说道,“别动,我说的是真的。别急着回城去。你要明白,留你在这儿,我觉得非常愉快。你这么活泼,真讨人喜欢。有你在我很高兴。”   “所以她需要高兴,”弗兰基脑中掠过这个念头。同时她又因自己的所做所为感到惭愧。   “我觉得我们真的成朋友了。”对方又说。   弗兰基更觉惭愧。   她正在做一件卑鄙又卑鄙的事。她应该罢手不干!回城里去……   女主人还在往下说:“这儿不会太枯燥的。明天我的小叔子要来。我肯定休会喜欢他。大家都喜欢罗杰尔。”   “他同你们住在一起?”   “断断续续地。他是个不安分的人,他称自己为家中从未取得成功的人,也许在某一方面是实话。他从来没在一项职业上坚持很久,其实我也不相信他这辈子曾经从事过什么实际的工作。但有些人恰恰就这样,特别在旧式家庭里。   他们通常是些行为举止具有巨大魅力的人。罗杰尔特别有同情心。今年春天汤米生病时,没有他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汤米出过什么事?”   “他从秋千上摔了下来,伤得挺厉害。秋千是捆在一根腐烂的树枝上的,枯枝断了。罗杰尔非常不安,因为他当时正在用秋千荡孩子,荡得很高,孩子们都喜欢那样。我们起初以为场米的背脊骨受了伤,后来查明伤不重。现在他全好了。”   “他肯定好了。”弗兰基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喊声时便微笑着说。   “我明白。他看上去十分健康,这就叫人放心了。他运气太差,老碰上意外事故,去年冬天差点淹死。”   “真的吗?”弗兰基若有所思地问道。   她不再考虑回城的事,内疚的感觉已经减退。   意外事故:   她想,难道罗杰尔专门制造意外事故?   “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我情愿在这儿呆久一点。不过你丈夫在意我这么呆在这儿吗?”   “亨利?”西尔维亚的双唇卷曲成一副奇怪的表情。“不会,亨利不会在意的。如今亨利对什么事都不在意。”   弗兰基好奇地看着对方。   “如果她同我更熟一点,就会告诉我更多的事。”她心中暗想,“我看这个家庭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   亨利·巴辛顿一弗伦奇同她们一起喝午茶,弗兰基仔细地研究着他。此人身上肯定有些古怪的地方。他属于那种普通乡绅的类型,性格快活,喜欢运动。但这样一个人不应该一坐下就神经质似地抽搐,显然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   他时而陷于一种不可唤醒的走神状态,时而对别人对他说的什么话作出刻薄和挖苦的回答。他并非总是这样。当天傍晚吃晚饭时,他表现出完全另外一副模样。他开玩笑,高声大笑,讲故事,就其能力来说,可称才华横溢。   弗兰基觉得他太才华横溢了,但这种才华横溢像是做作和不恰当的。   “他那双古怪的眼睛,”她想,“有点叫我害伯。”   虽然如此,她确实一点没有怀疑亨利,因为是他的弟弟,而不是他,在致人死命的那天曾经到过马奇博尔特。   想到那位弟弟,弗兰基倒怀着热切的兴趣盼望见到他。   按照她和博比的想法,这个人就是凶手。她即将与这个凶手直面相逢。   她神经紧张了一会儿。   到目前为止,他可能猜出什么来呢?   不管怎样,他哪能把她同一桩顺利完成的谋杀联系到一起呢?   “你是在给自己没事找事地制造一个魔鬼。”她自言自语地说。   第二天下午,罗杰尔·巴辛顿一弗伦奇正好在午茶前到达,弗兰基午茶时并没有去见他。他们仍以为她在“午休”。   当她出屋来到摆设午茶的草坪上时,西尔维亚笑着说:   “我们的病人来了。这位是我的小叔子。弗朗西丝·德温特小姐。”   弗兰基看见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纲长的年轻男子,他三十出头,眼睛很可爱。虽然她可以理解博比带着成见说的此人应该戴着夹鼻眼镜,长着牙刷般的胡须,但她还是更倾心于有礼貌地应付这双酷蓝的眼睛。他们握了握手。   他说:“我才听说你尽全力撞坏围墙的情况。”   “我承认,”弗兰基说,“我是全世界最差劲的司机。不过我当时开的是辆老掉牙的破车。我自己的车搁着没开,我就买了辆便宜的二手车。”   “一位非常英俊的年轻医生从事故现场搭救了她。”西尔维亚说。   “他是相当可爱。”弗兰基附和道。   这时汤米来了,欢叫着投入叔叔的怀中。   “你给我带霍恩比火车来了吗?你说你会带来的,你说会的。”   “哎呀,汤米!你不应该要东西。”西尔维亚说。   “他说得对,西尔维亚。我答应过的。我带你要的火车来了,老伙计。”他漫不经心地看看他的嫂子说,“亨利不来喝午茶了?”   “我不这么认为,”西尔维亚的声音很不自然,“我想,他今天感觉不舒服。”   接着,她冲动地说:“哦,罗杰尔,你回来我真高兴。”   罗杰尔的手在她的臂上搁了一会。   “好了,好了,西尔维亚,老太婆。”   午茶后,罗杰尔同侄子一块玩火车。   弗兰基注视着他们,心里七上八下。   毫无疑问,这不是把人推下悬崖的那号人:这位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不可能是个冷血杀手!   那么就是她和博比自始至终都弄错了。那就是错在这部分上。   现在她深信把普里查德推下悬崖的不是巴辛顿一弗伦奇。   那么又是谁干的呢?   她仍然坚信普里查德是被人推下去的。谁推的呢?又是谁把吗啡放进博比的啤酒瓶里的呢?   想到吗啡,突然想到亨利·巴辛顿一弗伦奇那双异常的眼睛以及微小的瞳孔,使她得到了启示。   亨利难道是个瘾君子?   ------------------    第十三章 艾伦·卡斯泰尔斯   说来也怪,还不到第二天,她就证实了这种推论,而且是从罗杰尔口中证实的。   他俩打了一阵网球后,坐在一起喝冰镇过的饮料。   他们一直在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弗兰基越来越觉察出罗杰尔这类足迹踏遍世界各地的人的魅力。她不禁想,这位在家中从未取得成功的人与他那位身躯粗大、一本正经的哥哥相比显然更讨人喜欢。   当这些念头掠过弗兰基的脑海时,谈话停了下来。罗杰尔打破了沉默,这次说话的语气与先前完全不同。   “弗朗西丝小姐.我打算办件相当特殊的事情。我认识你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我凭直觉,你是我可以谋求忠告的人。”   “忠告?”弗兰基惊讶地问。   “是的。我在两种不同的行动方法之间下不了决心。”   他闭口不言,身子向前倾斜。在两膝之间晃动着球拍,前额上现出轻微的皱纹,看去焦虑不安。   “这事与我哥哥有关。弗朗西丝小姐。”   “是吗?”   “他吸毒。我肯定这是真的。”   “是什么使你这么认为?”弗兰基问。   “种种情况。他的外貌、他明显改变的心情,还有。你注意到他的眼睛吗?两个瞳孔像针尖一样。”   “我注意到了,”弗兰基承认道,“你认为他吸的是什么呢?”   “吗啡或者鸦片的某个种类。”   “这事发生很久了吗?”   “我断定是从大约六个月前开始的。我记得他多次埋怨失眠。他怎么开始吸毒的,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从那不久后肯定开始了。”   “他怎么弄到毒品的呢?”弗兰基几乎马上就接着问。   “我看是通过邮寄到他手上的。你发现某些天的午茶时间他特别神经质、容易激动吗?”   “是的,我注意到了。”   “我怀疑那就是他手上的毒品没有了,正等着再补充。   后来。六点钟的邮班来了,他走进书房、到出来吃晚饭时,情绪完全不同了。”   弗兰基点点头。她回想起亨利有时在晚饭时那种做作的才华横溢的谈锋。   “但毒品供应来自什么地方呢?”她问。   “哦,那我就不清楚了。名声好的医生根本不会向他提:   供毒品。我猜测,有各种各样的渠道,在伦敦出大价钱就可以弄到。”   弗兰基沉思地点了下头。   她正回忆起跟博比说过有关贩毒团伙的事,他回答说:   不能把过多的罪行搅在一起。真怪,他们的调查这么快竟碰上了这件事的线索。   更为奇怪的是,竟是主要怀疑对象把她的注意力转到事实上来。这事使她比先前更加倾向于否定罗杰尔的谋杀嫌疑。   她提醒自己,偷换照片的举动仍然令人费解,证据对罗杰尔不利,而且证据还是千真万确的。仅以此人的人格来持异议是不够的,人们总是说杀人犯都是魅力十足的人!   她摈弃了这些想法,转脸率直地问同伴:“你为什么要向我说这件事?”   “因为我不知道对西尔维亚怎么办。”他坦白道。   “你以为她还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我应该告诉她吗?”   “这很难……”   “是很难。这就是我认为你也许能帮帮我的原因。西尔维亚对你十分迷恋。她并不关心身边的任何人,但她跟我说,她很快就喜欢上你了。我该怎么办呢,弗朗西丝小姐?告诉她,我就会给她的生活增添极大的负担。”   “如果她知道了的话,她可能会产生一定的影响。”弗兰基提议。   “我表示怀疑。一旦某人吸毒,没有人,甚至最亲密、最亲爱的人,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这种观点太使人绝望了,不是吗?”   “这是事实。当然了,办法是有的。如果亨利同意治疗,这儿附近就有个地方。是一个叫尼科尔森的医生办的。”   “不过他不会同意的。”   “他也许会的。有时你可以看到抽吗啡的人那种极端悔恨的神情,他们会尽一切办法来治疗自己。我倒倾向于认为,如果亨利以为西尔维亚不知道这事,他可能比较容易地进入那种精神状态。如果治疗顺利(当然,他们把他的病叫做“神经质”),她就没必要知道真相了。”   “他非得离家去治疗吗?”   “我说的那个地方离这儿大约有三英里,在村子的另一边。那个地方是一个加拿大人——尼科尔森医生开办的。我知道这个人非常聪明。而且,值得庆幸的是,亨利喜欢他。   嘘,西尔维亚来了。”   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走到他们身边,说:“你们一直这么精力充沛?”   “打了三局,”弗兰基说,“我每局都输。”   “你的球打得挺好。”罗杰尔说。   “我打网球特别懒。”西尔维亚说,“我们必须请尼科尔森一家哪天过来一下。尼科尔森夫人很喜欢运动。嗯,出什么事了?”她发现那两人在交换眼色。   “没什么,我只是碰巧正同弗朗西丝小姐谈到尼科尔森一家。”   “你最好像我——样叫她弗兰基。”西尔维亚说。   “怎么会这样,一个人谈到什么人什么事,别人马上接着又谈到这个人这件事,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他们是加拿大人吗?”弗兰基问。   “医生肯定是加拿大人。他夫人呢,我认为她可能是英国人,不过没把握。她是个可爱的小东西,那双动人的大眼睛相当迷人。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很不快活,肯定日子过得很压抑。”   “他力、的是种疗养院,是不是?”   “是,里面是精神病人和吸毒者。我看他办得挺有成效。   他是个相当令人难忘的人。”   “你喜欢他?”   “不,”西尔维亚语气很生硬,“我不喜欢他。”过了一会,她又态度激烈地补了一句,“一点也不喜欢。”   后来,她指着在钢琴上的一张长着一双迷人的大眼睛的女人照片说:“这就是莫伊拉·尼科尔森,这张脸不是很诱惑人吗?有个人前段时间同我们的朋友到这儿来,就被这张照片迷住了。依我看,他还希望介绍认识她。”   她大笑起来。   “我明天晚上请他们来吃晚饭。我倒想知道你对他的看法。”   “对他?”   “是呀,我告诉你了,我讨厌他,但他绝对是个外貌吸引入的男人。”   她说话的声调中含有某种意思,弗兰基迅速地朝她看去,但西尔维亚已经转过身去把枯萎的花取出花瓶。   “我必须集中思想,”弗兰基当天晚上为出席晚餐整妆时.她一面用梳子梳理浓密的黑发,一面想道,“而且,是我进行几项试验的时候了。”她果断地这样想。   罗杰尔是不是她同博比断定的坏人呢?   她同博比意见一致的是:那个费尽心机要除掉博比的人肯定具有容易弄到吗啡的捷径。现在从这点上来看,罗杰尔适合这条。如果其兄靠邮路获得吗啡供货,对罗杰尔来说,从中抽取一包为自己所用,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弗兰基在一张纸上写道:       备忘录:   (1)查明罗杰尔十六日(即博比中毒的那天)在什么地方。   她认为自己有可能把这件事弄清楚。   (2)出示死者的照片。观察反应。特别注意如果罗杰尔承认当时在马奇博尔特的反应。   她对第二条事项略感神经紧张,这意味着把问题公开化。反过来说,惨案已经在她附近的地方发生了,不在意地提到这事也是世间极其自然的事。   她将这张纸揉皱后烧掉。   她打定主意在吃晚饭时把第一条自然而然地抛出来。   “我说,”她坦率地对罗杰尔说,“我总觉得我们以前见过面,而且就在前不久。碰巧不会是在克拉里奇斯的沙恩夫人家那次聚会上吧?那天是十六号。”   “不可能在十六号。”西尔维亚立刻说道,“罗杰尔当时在这儿。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天举行了一次孩子们的聚会。没有罗杰尔,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说罢向小叔子投去感激的一瞥,罗杰尔向她一笑。   “我觉得我以前没见过你,”他亲切地对弗兰基说,“我相信见过的话,我会想得起的。”   他说的话非常得体。   “第一条解决了,”弗兰基想,“罗杰尔·巴辛顿一弗伦奇在博比中毒那天不在威尔士。”   接着提出第二条就相当容易了。弗兰基把话题引向乡村生活,谈到这种生活的枯燥无味,谈到被当地有刺激的事引发的兴趣。   “上个月,我们那儿有个男人从悬崖上摔了下去。”她说,“我们都受到极大的震动。我激动万分地去参加验尸听证会,但那场听证会真的相当乏味,真的。”   “是那个叫马奇博尔特的地方吗?”西尔维亚突然问道。   弗兰基点点头。   “德温特堡离马奇博尔特只有七英里左右。”她解释道。   “罗杰尔,那肯定是你见到的那个人。”西尔维亚叫起来。   弗兰基探询地看着罗杰尔。   “我当时就在死者身边,”罗杰尔说,“警察来之前,我都同死者在一起。”   “我原以为是个牧师的儿子在死者身边呢。”弗兰基说。   “他得去演奏风琴什么的,所以我就接替了他。”   “多么出人意外呀,”弗兰基说,“我确实也听说还有其他人到过现场,但没听到名字。这么说就是你喽?”   顿时出现了那种通常可见的“多奇怪呀!世界不是太小了吗?”之类惊叹的谈话气氛。弗兰基觉得自己这招真高明。   “也许那正是你以前见到过我的地方,是在马奇博尔特吧?”罗杰尔绕着弯子说。   “事故发生时我不在那儿,”弗兰基说,“两天以后我才从伦敦回来。你参加听证会了吗?”   “没有。那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就回伦敦去了。”   “他有些荒唐的念头,想在那个地方买幢房子住。”   “十足胡闹。”亨利·巴辛顿一弗伦奇说。   “一点也不是。”罗杰尔愉快地说。   “你明明知道,罗杰尔,你一买下房子,你的旅行热就会一下子发作,然后就跑到国外去。”   “哦,我总有一天要去住的,西尔维亚。”   “当你想住下来的时候,最好住在我们附近,”西尔维亚说,“不要离开我们到威尔士去。”   罗杰尔大笑一阵后对弗兰基说:“那桩意外事故还有什么有趣的情况吗?还没弄清是自杀还是别的原因吗?”   “哦,没有。令人遗憾的是此事全都真相大白了。几位被吓得神魂颠倒的亲戚来证实了死者的身份。他似乎正在进行步行旅游。太惨了,真的,因为他长得太英俊了。你看见报上登载的照片了吗?”   “我想看见过,”西尔维亚含糊地说,“不过我记不起来了。”   “我楼上有张剪报,是从我们当地的报上剪下来的。”   弗兰基急不可待地跑上楼去,接着手持剪报走下楼来。   她将剪报递给西尔维亚。罗杰尔走过来越过西尔维亚的肩头看。   “你不认为他很英俊吗?”弗兰基以一个女学生的口吻问道。   “是挺英俊的,”西尔维亚说,“他似乎很像一个人,艾伦·卡斯泰尔斯,你不觉得吗,罗杰尔?我记得我当时就这样说过。”   “长相上同那个人很像,”罗杰尔表示赞同,“但你要明白,真正相似的地方并不很多。”   “你不能靠报纸上的照片来辨别吧?”西尔维亚把剪报递还弗兰基。   弗兰基附和说是不能。   谈话转向了其他的内容。   弗兰基就寝时仍然觉得问题悬而未决。每个人的反应都十分自然。罗杰尔找房子的事已经毫无秘密可言。   她惟一成功的是获知了一个人的姓名,那就是艾伦·卡斯泰尔斯。   ------------------    第十四章 尼科尔森医生   第二天早上,弗兰基对西尔维亚发起攻击。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昨晚你提到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卡斯泰尔斯?我肯定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想你听说过。他在他那一行里颇有名气。他是加拿大人,生物学家、巨兽捕获者、探险家。我其实不认识他。我们的朋友——里文顿夫妇——有一天带他到这儿来吃过午饭。他真是个魅力十足的人,身材魁梧、青铜色皮肤、长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我肯定听说过这个人。”   “先前他从不呆在本国。去年他同那位百万富翁约翰.萨维奇一起去作穿越非洲的远游。萨维奇自以为患了癌症。所以用这种悲壮的方式来了结自己。卡斯泰尔斯走遍了全世界:东非、南美,到处都去过。”   “简直是个富于精彩冒险经历的人。”弗兰基说。   “哦,是的。魅力无穷。”   “滑稽的是,他的经历太像从马奇博尔特的悬崖上摔下来的那个人了。”弗兰基说。   “我不知道是否人人都有相同的地方。”   她们开始比较实例,谈到阿道夫·贝克,又说起莱昂斯·梅尔。弗兰基尽量不提及艾伦·卡斯泰尔斯,以免过分地对他表示兴趣会引起麻烦。   但是,弗兰基现在心里感到事情正在有进展。她坚信艾伦·卡斯泰尔斯就是马奇博尔特悬崖悲剧的受害者。他完全符合所有的条件。在此地,他没有亲戚熟友,他的失踪在一段时间里不大可能会引起关注。一个经常跑到东非、南美的人,突然失去踪影是可能的事。而且,弗兰基注意到,虽然西尔维亚已经就报纸上的照片评论说他与死者很相像,但当时她并没想到照片上的人实际就是那个男人。   弗兰基想,这倒带点心理学的趣味。   我们很少怀疑经常见到、遇到的不太熟悉的人。   那么,好,艾伦·卡斯泰尔斯就是死者。下一步得获悉有关他的更多的情况。他与巴辛顿一弗伦奇一家的关系可以忽略,他只是偶然被朋友带到这儿来过。带他来的人叫什么名字?里文顿。弗兰基在脑中记下了这个名字,以备将来用得着。   这肯定是可行的调查手段。不过这事要慢慢来。有关艾伦·卡斯泰尔斯的调查必须非常小心地进行。   “我可不希望被人下毒或敲脑袋,”弗兰基扮个鬼脸,“他们实际上早就准备干掉博比……”   她的思路忽然转到引起整个事件的那句令人着急的话。   埃文斯:谁是埃文斯?埃文斯在哪儿?   “一个贩毒团伙,”弗兰基断定。也许卡斯泰尔斯的某个亲戚受毒品所害,他决心摧毁这个团伙。他到英格兰来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埃文斯可能是毒贩之一,已经洗手不干,到威尔士来定居。卡斯泰尔斯买通埃文斯让他供出其他人。埃文斯同意卡斯泰尔斯到那儿去见他,但是某个跟踪他的人下手杀了他。   跟踪者难道就是罗杰尔·巴辛顿一弗伦奇?看来不太像。如此说来,凯曼夫妇远非弗兰基设想的那种人,倒像毒品贩子。   不过还有那张照片。要是那样,对那张照片就有解释了。   当晚,尼科尔森医生和妻子受邀来吃晚饭。弗兰基刚换完装就听见他们的车驶至大门口。窗户正对着那条路,她朝外看了看。   一个个儿很高的男人正从一辆塔尔博特车的驾驶座上下来。   弗兰基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收回来。   卡斯泰尔斯是加拿大人,尼科尔森医生也是加拿大人。   后者开的是一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车。   当然,靠这些来说明什么是荒唐的,不过这不是正好可以使人产生一点联想吗?   尼科尔森医生身材魁梧,言行举止如同大权在握的人。   他说话很慢,话不多,但企图使说的每一句话听上去都意义重大。他戴了副宽大结实的眼镜,镜片后淡蓝色的双眼反射出光芒。   他的妻子身材苗条,大约二十七岁,的确漂亮。弗兰基想,这个女人似乎有些神经质,说起话来相当兴奋,好像在掩盖真情。   “我听说你出了车祸,弗朗西丝小姐?”尼科尔森医生在餐桌旁靠弗兰基身边坐下时说。   弗兰基便讲述了车祸的经过。她弄不清自己在讲话时为什么感到特别紧张。医生态度平和,听得津津有味。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像是演练一场对毫无指控的罪名作抗辩的戏,究竟会有什么使医生怀疑她发生的车祸呢?   也许细说事情不如简明扼要的好,她说完后,医生说:   “那太不幸了,但你看上去康复得不错。”   “我们认为她还没好,就把她留在我们这里。”西尔维亚说。   医生把目光转向西尔维亚,一丝微笑浮现在唇边,但几乎瞬间即逝。   “我应该尽可能留她同你们在一起。”医生严肃地说。   弗兰基坐在男主人与尼科尔森医生之间。亨利·巴辛顿一弗伦奇今晚明显闷闷不乐,双手痉挛,几乎没吃东西,不参与谈话。   坐在亨利对面的尼科尔森夫人十分尴尬,只有在转脸对着罗杰尔时才如释重负。她同罗杰尔说话时漫无边际,但弗兰基发现她的目光从未长时间地离开过自己的丈夫。   尼科尔森医生正在大谈乡间生活。   “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文化吗,弗朗西丝小姐?”   “你指的是书本知识吗?”弗兰基略带不解地问。   “不,不。我指的是细菌。你知道,弗朗西丝小姐,它们在特制的血清中发育。乡间就有点像这东西。有空间、时间和无节制的闲暇等适合发育的条件。”   “你指的是邪恶的事物?”弗兰基仍不解地问。   “那就取决于,弗朗西丝小姐,被培育的细菌品种了。”   弗兰基暗付,真是愚蠢的谈话,叫我总觉得毛骨依然:   她于是失礼地开口说道:“我倒巴不得培育各种各样的邪恶品质。”   医生看着她,神情镇定地说:“啊,不,我不那么看,弗朗西丝小姐。我想你总会站在法律和秩序一边。”   “法律”这个词有点微妙的强调吗?   突然,尼科尔森夫人在桌对面说:“我丈夫引以自豪的是概括特征。”   尼科尔森医生微微地点点头。   “说得对,莫伊拉。我对小事情感兴趣。”他转向弗兰基又说,“你出事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有关车祸的一件事令我非常感兴趣。”   “是吗?”弗兰基心跳忽然加快。   “当时过路的医生,就是送你到这儿来的那位。”   “是吗?”   “他的性格一定很好奇,他在动手救人前还把自己的汽车掉了个头。”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你失去了知觉。但小里夫斯,就是送信的那个小伙子,从斯泰弗利骑自行车过来,并没有汽车超过他。他骑到拐角处时,发现了撞坏的车,这时候那位医生的车正对着他骑车的同一方向——去伦敦的路。你明白这点吗?医生不是从斯泰弗利方向来的,所以他肯定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是从山上下来的。如果那样,他的车头应该对着斯泰弗利,但又不是,所以说他一定把车掉了头。”   “要不然就是他从斯泰弗利来的时间更早一点。”弗兰基说。   “那么,当你下坡时,他的车就一直停在那个地方,是吗?”医生淡蓝色的眼珠透过厚厚的镜片死死地盯着弗兰基。   “我记不起来了,”弗兰基说,“我想不是那样。”   “你简直像个侦探,贾斯珀,”尼科尔森夫人说,“你说的全没有什么意义。”   “我感兴趣的就是小事情,”尼科尔森说。他转脸对女主人说话时,弗兰基才松了口气。   他为什么要如此盘问她呢?他怎么对车祸的情况了解得这么多呢?他说的“我感兴趣的就是小事情”,难道这就是全部理由吗?   弗兰基回忆起那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轿车,想起卡斯泰尔斯是加拿大人。她认为尼科尔森医生是个险恶的家伙。   晚饭后,她尽量避开尼科尔森医生,去接近性格温和脆弱的尼科尔森夫人。她发觉这位夫人的目光一直仍然注视着她的丈夫。弗兰基便想:这是爱呢还是怕?   尼科尔森一直在与西尔维亚套近乎。十点半时,他扫了妻子一眼,两人便起身告辞。   “喂,”他们离去后罗杰尔说,“你认为我们的尼科尔森医生如何?他具有一种非凡的个性,对吗?”   “我同西尔维亚一样,”弗兰基说,“我根本不喜欢他。我还喜欢他夫人一点。”   “长得漂亮,但有点痴呆,”罗杰尔说,“她要么是崇拜他丈夫,要么就是对他伯得要命,我也不知道是哪一种。”   “这也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弗兰基赞同道。   “我不喜欢他,”西尔维亚说,“但我得承认,他显得极有能力。我相信他用一种极其奇特的方法来治疗吸毒者。开始那些人极度沮丧,抱着一点最后的希望到那里去,出来时却完全治好了。”   “说得不错,”亨利·巴辛顿一弗伦奇突然说,“你们知道那儿发生什么事吗?你们知道那些令人恐怖的受难和精神折磨吗?对一个惯于吸毒的人,他们断绝毒品——切断来源,直到他因为缺乏毒品而趋于疯狂,把头往墙上撞。这就是他所做的,你们那位‘有能力’的医生折磨着他们,折磨着他们,送他们下地狱,驱使他们发疯……”   亨利的身体激烈地摇晃起来。突然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西尔维亚吓了一跳。   “亨利怎么了?”她感到奇怪地问,“他好像十分不安。”   弗兰基和罗杰尔不敢相互对视。   “整个晚上他都不对劲。”弗兰基冒昧地说。   “不,我注意到了。他最近很不开心。我希望他没有放弃骑马。噢,顺便说说,尼科尔森医生邀请汤米明天过去,但我很不乐意他去那儿,倒不是因为那些古里古怪的精神病人和吸毒者。”   “我看医生不会让汤米同那些人接触的,”罗杰尔说,“他似乎非常喜爱小孩子。”   “是的,我看这是他对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感到失望。   他的夫人大概也是这样。她看上去很悲伤,而且过分优雅。”   “她就像悲伤的圣母像。”   “对,说得非常恰当。”   “如果说尼科尔森医生这么喜爱孩子,那么我想他来参加你们办的儿童聚会了吧?”弗兰基漫不经心地问。   “那会儿他不巧离开了一两天。我想他是必须去伦敦开个什么会。”   “我明白了。”   他们起身回房就寝。睡前,弗兰基给博比写了封信。   ------------------    第十五章 一次发现   博比度过了一段难受的时光。他被迫装出来的懒散使他极其难以忍受。   阿巴思诺特给他打来一次电话,三言两语地告诉他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两三天后他收到一封弗兰基的信,信是她的女仆送来的,信寄到马钦顿伯爵城堡,附在给女仆的信中。   自那以后,博比再没听到任何消息。   “你的信。”巴杰尔叫道。   博比激动地上前取过信,但信上的笔迹是他父亲的,邮戳盖的是马奇博尔特。   然而就在此时,他一眼瞥见弗兰基的女仆身穿干净黑袍的身影正走过“海鸥”车行。五分钟后,他拆开了弗兰基的来信。   亲爱的博比:   我看是你出马的时候了。我已给家里人下了指令,你将使用本特利车,无论你何时需要都行。准备一件司机制服,我们家常用的是深绿色的。在哈罗兹去征求一下我父亲的意见,细节最好搞准。集中精力把胡子做好,它同别人脸上的胡子要有些差别。   到这儿来找我。你可以从我父亲那儿带封假信来。据知那辆车如今又运转正常了。这里的车库只容得下两辆车,一辆是家用戴姆勒车,另一辆是罗杰尔·巴辛顿一弗伦奇的双座车。   幸亏车塞满了,所以你要把车开到斯泰弗利去停。   到那以后你尽可能去获取当地的消息,特别是有关为吸毒病人开诊所的那位尼科尔森医生的。他这个人有几个可疑的情况:他有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车;当你的啤酒在十六号那天被人做手脚时,他不在家中;还有他对我撞车事件的细节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我想我已被视为行尸走肉了!再见,我的侦探搭档。       爱你的胜利撞车人                     弗兰基   又及:此信我亲自寄出。   博比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脱去工装,把马上要走的消息告诉了巴杰尔。正当他匆匆准备离开时,他才记起还没拆开父亲的来信。他看信时十分激动,因为牧师的来信与其说沉溺和吐露一种极度压抑的基督徒忍辱负重的情绪,还不如说是被一种尽职尽责的精神所驱使。   牧师写的都是马奇博尔特日常活动的实在消息,他叙述了他同风琴师的不快,详说了手下一位教会执事的非基督徒情绪,另外也提到了重新装订《赞美诗集》的事。牧师希望博比坚持做事果断,尽力干好工作,永远对父亲保持挚爱。   信后又附带写道:   顺便说说,有个人来访,问你在伦敦的地址。当时我出去了,他没留下姓名。罗伯茨太太说他是个儿高高的、腰有点弯的绅士,戴着夹鼻眼镜。没遇上你,他似乎非常遗憾,急于再见到你。   一位个儿高高的、腰有点弯的、戴夹鼻眼镜的男人,博比心里把熟人中接近这种描述的想了一遍,但没想出是谁。   突然,一阵疑虑猛地掠上他的心头。难道这是又一次企图索取他性命的前兆吗?是那些神秘莫测的冤家对头正在试图跟踪他吗?   他静静地坐着,认真地思考。他们,无论是什么人,已经刚刚发现他离开了家。可以料到,罗伯茨太大给了那个人他的新地址。   这样,他们,无论是什么人,已经监视了这个地方。如果他外出会被跟踪,而按此时的情况看,要摆脱跟踪根本不可能。   “巴杰尔,”博比说。   “我在,老伙计。”   “过来一下。”   接下来的五分钟花费在一项真正艰苦的工作上。到十分钟时,巴查尔可以把博比的吩咐牢记在心了。   当巴杰尔一字不漏地熟记后,博比登上一部标有一九O二年生产的两座菲亚特车,劲头十足地把车驶出车行。他把车停在圣詹姆斯广场,从那里径直走向他所属的俱乐部。   他在里面打了几个电话,两小时后有人给他送来了包裹。最后,大约三点半时一个身穿深绿色制服的司机走到圣詹姆斯广场,迅速上了一部约半小时前停在那儿的大型本特利车。停车场的服务员向他点头致意,并说把车停在这里的那位先生说过——那位先生说话有点结巴——他的司机要不了多久会来取车。   博比把车钥匙插进离合器,然后灵巧地抽出。那辆被遗弃的菲亚特车仍正二八经地停在那儿等侯主人。博比任凭上唇由于紧张引起的不适,开始让自己快活起来。他把车朝南开去,不多久,大马力的汽车就在北方大道上奔驰。   他惟一采取的措施是特别小心。他确信没有跟踪后,驶车转向左边,采取绕道的方式取道去汉普郡。   恰好在午茶之后,本特利车突突地驶上了梅罗韦院的车道,开车的是一个身体结实、姿势标准的司机。   “嗬,”弗兰基轻快地叫道,“车来了。”   她出屋来到大门口,西尔维亚和罗杰尔同她一块出来。   “一切正常吗,霍金斯?”   司机以手触帽致礼:“是的,小姐,车彻底检修过了。”   “那太好了。”   “老爷给你的信,小姐。”   弗兰基接过去。   “你要住在……叫什么……‘钓鱼者的港湾’旅店,在斯泰弗利村,霍金斯。如果我要车,早上会打电话的。”   “很好,小姐。”博比倒车掉头,加速开下车道。   “真抱歉,我们这儿没房间了。”西尔维亚说,“这车真漂亮。”   “你在这方面领先了一步。”罗杰尔说。   “是这样。”弗兰基承认道。   她很满意,罗杰尔脸上丝毫没有显出认出博比所产生的最微小的战栗。如果真认出了,她会感到吃惊。尽管她很熟悉博比,这时她本人也认不出他来了。小胡子的外观十分自然,即便处于常态的博比表现出了那种缺乏职业特征的不自然的言谈举止,也被那套司机制服完全掩盖住了。   说话的声音也棒极了,完全不像博比本人的。弗兰基开始认为博比的才能远远超过了她事先对他的估计。   此时,博比已经顺利地住进了“钓鱼者的港湾”旅店。   他的任务是扮演弗朗西丝·德温特小姐的司机——爱德华·霍金斯这个角色。   至于司机们在生活中的言行举止,博比恰恰听得不多,但他设想带点傲慢态度不会有错。他尽量使自己表现出优越感并相机行事。受雇于“钓鱼者的港湾”的各色年轻女人的钦慕态度,产生了明显的振奋人心的效果。他很快就发现弗兰基和她所遭遇的车祸,自车祸发生以来在斯泰弗利已成为主要的话题。博比心情宽松地朝店主走去。店主身体结实、态度亲切,名叫托马斯·艾斯丘,有什么话都留不住。   “小里夫斯在场看到了撞车。”艾斯丘先生宣称道。   博比赞同了那位小伙子逼真的谎言。这场出名的车祸现在被一个目击者所证实了。   “他真以为自己的末日来临了,”艾斯丘先生继续说,“车从山坡上对直朝他冲来,然而没撞上他反而撞到墙上。   那位年轻小姐没被撞死真是一个奇迹。”   “小姐经历了几次死亡威胁。”博比说。   “她碰上过很多次车祸?”   “她一向很幸运,”博比说,“但我向你保证,艾斯丘先生,每当小姐从我手上接车去开时——她有时这么做——   啊,我深信我的末日到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自作聪明地摇摇头,说他们并不觉得奇怪,这正是他们早就想到的事。   “你这座小楼真漂亮,艾斯丘先生,”博比态度宽厚地说,“非常舒服。”   艾斯丘表现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   “梅罗韦院是附近惟一的一座大院吗?”   “晤,还有格朗吉邱宅,霍金斯先生。严格说你不会称它为一个住所,那儿没有住家户。不,在那位美国医生住进去之前,一连空了好些年。”   “一位美国医生?”   “他叫尼科尔森。如果你问我的话,霍金斯先生,那儿发生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勾当。”   这时一个酒吧女招待说,尼科尔森医生使她发抖,真是这样。   “勾当,艾斯丘先生?”博比说,“唉,你说勾当是什么意思?”   艾斯丘脸色阴沉地摇摇头。   “就是说,住进那儿的人并不愿意住进那儿。他们是被他们的亲戚弄进去的。我向你保证,霍金斯先生,你不会相信吧,呻吟声和尖叫声不停地从那儿传出来。”   “为什么警方不干预呢?”   “哦,算了吧,你听我说,别人认为这很正常。里面是精神病人以及类似的病人,病情并不很严重的疯子。医生是个绅士,可以说很正常……”此时店主把脸埋进酒罐,脸冒出来后又显得疑心很重地摇摇头。   “哈!”博比带着一种心术不正的意味说,“如果我们知道了那个地方发生的全部事情……”他也做出埋头喝酒的样子。   那位酒吧女招待心急如火地唠叨起来:“这是我说的,霍金斯先生。那儿有什么勾当?呀,有天晚上,一个可怜的年轻姑娘逃出来,只穿着睡衣。医生和两个护士出来找她。   ‘啊!别让他们抓我回去!’她就这么叫呀喊呀,太让人同情了。她真的有钱,她的亲戚叫人把她送了进去。后来他们确实把她捉回去了。医生解释说她是个迫害狂,就是这么叫的。这么一想,大家都反对她了。可我常常觉得奇怪,真的,我常常觉得奇怪……”   “哎呀!”艾斯丘先生说,“说说倒容易……”   在场的一个人说根本不知道那儿发生什么事,又一个人说那是正常的。   最后,闲聊结束了,博比说想在睡觉前出走散散步。   他知道,从梅罗韦院这边看,格朗吉邸宅在村子的另一头,于是他就朝那个方向走去。晚上听到的这些事,他觉得值得注意。当然很多话不能全信。村民们向来对新来的人抱有偏见,如果新来者国籍不同更是如此。如果尼科尔森办一家戒毒所,那儿很可能会传出奇异的声响,呻吟声甚而尖叫声都可能传出来,这没有任何犯罪的原因,然而那个潜逃的姑娘的故事使博比的心情极不愉快。   难道格朗吉邱宅真是一个强行关押人的地方吗?一定数量的真病人可能拿来作为幌子。   博比就这样东想西想地来到了一堵有铸铁大门的高墙前面。他走到铁门前,轻轻地摸了下门。门锁着,哼,为什么不锁呢?   不知什么缘故,他一触摸到紧锁的大门,就产生一种微弱的罪恶感。这个地方像一座监狱。   他沿着墙外的路走,用眼睛打量着围墙。有可能翻进去吗?墙面平滑,墙很高,根本没有易于攀援的裂缝。他摇摇头。突然,他走近一扇小门,没抱多大希望地推了推,门出乎他意料地开了,门没锁。   “一点小小的疏忽。”博比想道,不禁咧嘴一笑。   他溜进小门,在身后轻轻把门带上。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通往一排灌木丛的路上。他沿着这条弯弯曲曲的路走时,想起了《爱丽丝漫游奇境记》1那本书中写的那条弯道。   没有任何预示,路突然猛地一转,通向了离房屋不远的一块开阔地。夜晚的月光很明,空地被照得一片清晰。博比在停下脚步之前就已经完全步人月光之下。   就在此时,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房屋的拐角处出现,她轻手轻脚地蹑行着,以一只被人追逐的动物的警觉,目光四下扫视,似乎注视到了博比。突然她停住脚步,站在那儿,身子摇晃起来像要倒下似的。   博比冲上前去扶住她。她的嘴唇发白,博比从没见到任何人的脸上出现过这么令人害伯的恐惧神色。   “没事了。”他用很低的声音安慰她,“完全没事了。”   这个年轻女人轻轻地哼出声来,眼脸半合。   “吓死我了,”她喃喃道,“真吓死我了。”   “出什么事了?”博比问。   突然,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连忙挺直身子,从博比1《爱丽丝漫游击境记》:英国数学家C.L.迈奇森以笔名刘易斯.卡罗发表的小说。一一译注。   手中挣脱出来,对他说:“走吧,马上走。”   “我要帮帮你。”博比说。   “你?”她用锐利而动人的目光盯着博比看了一两分钟,似乎在探寻他的灵魂。   后来,她摇摇头:“没人能帮我。”   “我能,”博比说,“我什么事都愿意干。告诉我,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   她摇摇头。   “现在不行。哦:快……他们来了:你现在不走就帮不了我。马上……马上走吧。”   博比在她的催促下屈服了。   “我住在‘钓鱼者的港湾’旅店,”他对她低声耳语,说罢便跃回原路。他回首最后望她时,她还是那副催他快走的紧张姿势。   突然他听见身前的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小门那边向这儿走来。博比一下跳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他没听错,一个男人正沿路而来。他从博比近处走过去,由于天色太暗,博比没能看清他的脸。   此人走过后,博比继续退却。他觉得今天晚上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总之,他的脑中一片混乱。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年轻女人,毫无疑问,她就是那张神秘消失的照片上的那个人。   ------------------    第十六章 博比成了律师   “霍金斯先生吗?”   “我在。”博比嘴里含着一大块咸肉和鸡蛋,声音有些含混。   “有电话找你。”   博比喝了一大口咖啡,揩揩嘴站起来。电话在黑乎乎的过道上,他拿起听筒。   “你好。”是弗兰基的声音。   “你好,弗兰基。”博比说得很轻率。   “我是弗朗西丝·德温特小姐,”对方的语气很严厉,“是霍金斯先生吗?”   “是的,小姐。”   “我十点钟用车,去伦敦。”   “是,小姐。”   博比挂上了听筒。   “什么时候说‘小姐’,什么时候说‘小姐阁下’,”博比这么想道,“我应当明白,但我没说好。这种事会让一个真牌的司机或男管家把我识破。”   那一头,弗兰基挂上听筒,面对罗杰尔·巴辛顿一弗伦奇故作轻松地说:“今天得去伦敦一趟。真叫人为难,全是因为父亲小题大做。”   “不过,”罗杰尔问,“你今晚赶回来吗?”   “噢,回来!”   “我本来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搭车去伦敦?”罗杰尔很随便地问道。   弗兰基回答前略略停了一下,然后才欣然答道:“啊,当然可以。”   “不过我重新考虑了一下,又觉得今天不去了。”罗杰尔接着说,“亨利的模样比平时更古怪。不管怎么说,我很不想让西尔维亚单独同他在一起。”   “我明白了。”弗兰基说。   “你自己开车?”从电话机旁离开时,罗杰尔不在意地问道。   “是的,但我要带上霍金斯。我还要买点东西,自己不开车很不方便,因为你总不能到处停车。”   “那当然。”   他不再说话了。车驶来时,博比举止标准,直挺挺地坐在车上。罗杰尔出屋到门阶上送弗兰基。   “再见。”弗兰基说。   在这种情形下,她没想到伸手,但罗杰尔抓住她的手握了好一阵。   “你肯定回来吗?”他再次以强调的语气问。   弗兰基笑了:“当然回来,我说的只是今天傍晚再见。”   “别再出什么车祸了。”   “如果你高兴,我让霍金斯开车。”   她跃上车坐在博比身边,博比触了触帽子。轿车顺着车道启动时,罗杰尔还站在阶梯上,目光追随着轿车。   “博比,”弗兰基说,“罗杰尔也许爱上我了,你认为可能吗?”   “他?”   “是呀,我只是猜测。”   “我以为你很懂得先兆。”   他说话时心不在焉,弗兰基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出什么事了吗?”弗兰基问。   “不错,有事。弗兰基,我发现了照片上的那个人:”“你是说……是那张……你多次谈到的,在死者衣袋里的那张照片?”   “不错。”   “博比!我本来有些事要告诉你,但与此相比就算不了什么了。你在哪儿发现她的?”   博比猛地把头缩回肩头:“在尼科尔森医生的戒毒所。”   “快告诉我。”   博比小心翼翼地叙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弗兰基听得大气都不出一口。   “这么说,我们的思路是正确的,”她说,“尼科尔森医生与这一切密切相关!我很畏惧那个人。”   “他这人怎么样?”   “唔,魁梧有力。他盯住你看,镜片后面目不转睛。你感觉到他对你无所不晓。”   “你什么时候遇见他的?”   “他来吃晚饭的时候。”   她讲述晚餐桌上的事,以及尼科尔森医生不停地跟她纠缠“车祸”的细枝末节的情况。   “我觉得他很多疑。”她最后说。   “他那样一个劲追问细节,肯定很奇怪。”博比说,“你怎么看这件事的主因呢?”   “晤,我正开始思考你关于有个贩毒团伙的说法,当时对这个说法,我太过于要强了,那绝不是个很差劲的猜测。”   “是个以尼科尔森为头的团伙?”   “是的,戒毒所的事务对做那种事来说,是一个极好的伪装。他可以在完全合法的条件下,取得某些药品的来源。   在装作治疗吸毒病人的同时,他的确可能向病人提供毒品。”   “看起来道理很充分。”博比赞同道。   “我还没给你说亨利·巴辛顿一弗伦奇的事。”   博比聚精会神地倾听弗兰基对房主人那种怪癖的叙述。   “他的妻子没起疑心?”   “我肯定她没怀疑。”   “她人怎么样?聪明吗?”   “我还没拿得很准。不,我看她并不很聪明。而且在某些方面她看上去相当厉害,但是个坦诚待人的女人,使人很愉快。”   “我们那位巴辛顿一弗伦奇呢?”   “我很伤脑筋,”弗兰基说得很慢,“博比,你认为我们有完全冤枉他的可能吗?”   “胡说!”博比说,“我们费尽全力才断定他一定是个坏蛋。”   “是因为照片的事?”   “就是因为照片。没人可能去调换照片。”   “我知道,”弗兰基说,“但那件小事就是我们敌视他的全部理由。”   “这完全足够了。”   “我也这么想,不过呢……”   “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认为他是无辜的,与这件事毫无牵连。”   博比眼神严厉地盯着弗兰基。“你说他爱上你了,还是你爱上他了?”他说得很有礼貌。   弗兰基的脸刷一下红了。   “别这么胡说,博比。我只是怀疑他是否有清白无辜的可能,就是这样。”   “我看没这种可能。特别是现在我们已经发现那个年轻女人就在附近。这似乎是确凿的事实。如果我们再有死者是什么人的蛛丝马迹…”   “噢,我有了。我在信中告诉过你。我差不多可以肯定被害人是个叫艾伦·卡斯泰尔斯的人。”   她再一次转入了叙述。   “你瞧,”博比说,“我们真的正在取得进展。现在我们必须加把劲,多多少少,推想出犯罪事实。我们来把掌握的情况分析一下,弄明白我们可以着手哪些工作。”   他住口片刻,汽车好像也跟着放慢了速度。于是他再次使劲用脚蹬加速器,同时也踩着刹车板。   “首先,我们要肯定你说的有关艾伦·卡斯泰尔斯的话是正确的。他当然符合条件,他就是那种人,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在英格兰熟人、朋友很少,而且如果他失踪了,几乎不会被人想起和寻找。说到此,很好。艾伦·卡斯泰尔斯是同一些人到斯泰弗利来的,你说那些人是……”   “里文顿。有可能调查的渠道。实际上,我看我们应该接着干。”   “我们是要干的。很好,卡斯泰尔斯同里文顿一家来到了斯泰弗利。这件事有什么含义呢?”   “你是说,他是故意让他们带他来的?”   “正是如此。要不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被他们带来后,如我所说是偶然碰上了那个年轻女人?我推测他从前认识她,要不他不会随身带着她的照片。”   “换种可能是,”弗兰基见解独到地说,“他已经在追踪尼科尔森和他的团伙了。”   “而且利用里文顿一家作为自然而然地到世界这一部分来的掩护。”   “这是完全全可能的推论,”弗兰基说,“他一直在追踪这个团伙。”   “或许只是追踪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   “对。她也许被诱拐了。他可能来英格兰找她。”   “晤,不过如果他在斯泰弗利发现了她,那他为什么又离开这儿到威尔士去呢?”   “显然,还有很多事我们不知道。”博比说。   “埃文斯,”弗兰基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还没有获得有关埃文斯的任何线索。有关埃文斯的事必须在威尔士去做。”   他俩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弗兰基被四周的环境惊醒过来。   “我的天哪,我们到普特奈山了,好像才五分钟似的。我们打算上哪儿?打算干什么呢?”   “那是因为你在说话。我连为什么进城的原因都不知道。”   “进城只是为了同你谈话找的一个借口。我总不能被人看见在斯泰弗利的街巷里同我的司机走着聊天,那样风险太大。我用那封父亲寄来的假信作为开车进城的借口,以便好在路上同你说话,就连这样也差点儿被巴辛顿一弗伦奇来搭车给毁了。”   “那样可就槽透了。”   “也没什么。即使我们带上他,送他到他去的地方后,我们还可以到布鲁克大街的家中去谈。总之,我看我们最好还是这样做。你的车行住所也许被人监视了。”   博比同意这个说法,而且叙述了有人到马奇博尔特打听他的那件事。   “我们去德温特家的邱宅吧,”弗兰基说,“那儿除了我的女仆和两个守门人外,没别的人。”   他们驱车抵达布鲁克大街。弗兰基按响了门铃,一个人先进去。博比留在屋外。不一会,弗兰基又打开门,用手示意他进去。他们上楼到了大客厅,拉下几扇窗帘,从沙发上卸去套子。   “有件事我忘记给你说了,”弗兰基说,“十六号,就是你中毒的那天,罗杰尔在斯泰弗利,但尼科尔森不在,说是在伦敦出席一个会。他的车是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车。”   “而且他有获得吗啡的门路。”博比说。   他们彼此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看,还缺乏确凿的证据,”博比说,“但条件恰好符合。”   弗兰基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取了本电话簿回来。   “你打算做什么?”博比问。   “我查查姓里文顿的人。”她飞快地翻阅着。   “A·里文顿父子,建筑商;B.A.C·里文顿,牙医;   里文顿博士,住射手山。我看都不是。弗洛伦斯·里文顿小姐;H·里文顿上校,市区参议员,这有点像,住切尔西的泰特大街。”   她接着往下查找。   “有个M.R·里文顿,住翁斯洛广场。可能是他。还有个威廉姆·里文顿,在汉普斯特德。我看翁斯洛广场的那家和泰特大街的那家特别像一家人。博比,必须见到里文顿一家,不要耽误。”   “我认为你说得对。但我们准备说些什么呢?要想出一些绝妙的谎话,弗兰基。我可不善于做这种事。”   弗兰基想了一会儿。   “我认为,”弗兰基说,“你必须去。你觉得你可以充当一家律师事务所里地位较低的助手吗?”   “这看来是个极有绅士派头的角色,”博比说,“我还担心你可能想到的是比这更差劲得多的角色呢。不过,这个角色也不好担当,是吗?”   “你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律师们从不进行私人拜访,不是吗?他们总是写信,每次六先令八便土,或是写信邀请某人约定在办公室会面。”   “这种特殊的律师事务所是太不方便了,”弗兰基说,“等一等。”   她走出房间,回来时拿着一张名片。   “弗雷德里克·斯普拉格先生,”她说着把名片递给博比,“你就是斯普拉格事务所一名年轻成员,布鲁姆斯伯里广场的斯普拉格和詹金森律师事务所。”   “你发明了这家事务所,弗兰基?”   “当然不是。他们是我父亲的律师。”   “他们会因为冒名顶替起诉我吗?”   “没事。没有什么年轻的斯普拉格。惟一那位斯普拉格大约一百岁了,总而言之,他听命于我。如果事情出了毛病,我会摆布他的。他是个极其势利的小人,喜欢公爵、伯爵,然而却弄不到他们多少钱。”   “服装怎么办?我打电话叫巴杰尔送来吗?”   弗兰基显得很怀疑。   “我不想贬低你的服装,博比,”她说,“也不想因为你穷或诸如此类的事谴责你。但那些服装会令人信服吗?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袭击父亲的衣柜,他的衣服对你不会太不合身。”   一刻钟后,博比上穿晨礼服,下着剪裁精良的条纹裤,站在马钦顿伯爵的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   “你父亲在穿衣服上不亏待自己,”他神态自若地评论道,“有塞维尔·洛①的力量在我身后,我感觉信心大增。”   ①塞维尔·洛:伦敦西区街名,高级男装缝制店集中于此。——译注。   “我看你得把胡子粘紧。”弗兰基说,“它正粘上我呢,”博比说,“它是件艺术品,不能匆匆忙忙复制。”   “那么你最好把它固定,尽管修干净面孔更合理。”   “它比大胡子好,”博比说,“好了,弗兰基,你认为你父亲可以借给我一顶帽子吗?”   ------------------    第十七章 同里文顿夫人谈话   “万一,”博比停步在门槛边说,“翁斯洛广场的M.R·里文顿先生本身就是律师呢?那就会是当头一棒。”   “你最好先试试泰特大街的那位上校,”弗兰基说,“他对律师这行一无所知。”   于是,博比乘辆出租车到了泰特大街。上校不在家,但他夫人在。博比向长得挺乖巧的女仆递了名片,他在名片上写道:“我是斯普拉格和詹金森律师事务所的,有急事。”   名片及马钦顿伯爵的服装在女仆身上产生了效果。她一点不怀疑博比会来推销小型器具或招揽保险业务。他被引入一间陈设富贵华丽的客厅,不一会儿,服饰和化妆也同样富贵华丽的里文顿夫人走进了客厅。   “我必须为打扰你深表歉意,里文顿夫人,”博比说,“但事情相当紧迫,我们希望避免函件受耽误。”   说律师希望避免延误,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博比产生了片刻的担心,不知道里文顿夫人是否看穿这个托辞。   然而,里文顿夫人在领会面对的问题时,容貌远比头脑清晰得多。   “哦!请坐下!”她说,“我刚刚接到你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你正在来这儿的路上。”   博比心里佩服弗兰基在这最后关头显现的才华。   他坐下来努力显得合乎身份。   “这事与我们的委托人艾伦·卡斯泰尔斯有关。”他说。   “哦,是吗?”   “他也许提起过我们正为他代理事务。”   “他现在提起?我相信他提过,”里文顿夫人张开很大的蓝眼睛,她显然是那种容易提醒的人。“当然了,我知道有关你的事。你为多利·莫尔特雷弗做代理,在她开枪击中那个讨厌的男裁缝的时候,不是吗?我认为,你知道所有的细节吧?”   她怀着明显的好奇心看着博比。博比认为里文顿夫人将是个容易对付的笨蛋。   “我们知道从来没有提上法庭的许多情况。”他微笑着说。   “哦,我猜你一定知道。”里文顿夫人忌妒地看着他说,“给我说说,她真的……我是说,她穿得就跟那个女人说的那样?”   “这个情节在法庭上被否认了。”博比一脸严肃,微微垂下眼帘。   “哦,我明白了。”里文顿夫人兴高采烈地歇了口气。   “关于卡斯泰尔斯先生,”博比说,感觉他现在已经建立了友好关系,可以着手正事了,“他离开英格兰非常突然,也许你知道?”   里文顿夫人摇摇头。   “他离开英格兰了?我不知道。我们好一阵没见到他了。”   “他给你说过他打算在这儿呆多久?”   “他说他也许在这儿逗留一两周,或许可能六个月或一年。”   “他住在什么地方?”   “萨沃伊。”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晤,大概三个星期或一个月以前吧。我记不清了。”   “有一天,你带他去过斯泰弗利?”   “当然啦!我相信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来看望我们,他刚到伦敦。休伯特非常为难,因为我们当时准备第二天去苏格兰,当天我们又准备到斯泰弗利去,同一些我们摆脱不了的讨厌的人一起外出吃午饭,而他又想见卡斯泰尔斯,因为他特别喜欢卡斯泰尔斯。所以我说:‘亲爱的,我们带他一起去巴辛顿一弗伦奇家吧。他们不会在意的。’就这样我们一起去了。当然了,他们家没在意。”   她屏息停了一会儿。   “他告诉你们他在英格兰暂住的原因了吗?”博比问。   “没有。他有什么原因吗?哦,对了,我明白了。我们认为这事与他那位百万富翁朋友有关,那人死得真惨。医生告诉他,说他患了癌症,他就自杀了。作为医生这么说太邪恶了,你不这么看吗?医生们经常出错。我们家的医生几天前说我的小女孩患了麻疹,结果证明是一种热疹。我跟休伯特说应该换掉他。”   博比置里文顿夫人认为医生的诊治好像应该万能的说法不顾,把谈话转向正题。   “卡斯泰尔斯认识巴辛顿一弗伦奇一家吗?”   “噢,不!不过我认为他喜欢他们。虽然在回来的路上,他神情古怪,闷闷不乐。我猜测说的一些事肯定使他心烦。   他是加拿大人,你也明白,我常常认为加拿大人太敏感。”   “你不清楚是什么事使他心烦吗?”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有时候是最无聊的事造成的,不是吗?”   “他在附近的地方走走吗?”   “哦,没有。这个想法真怪!”她凝视着博比。   博比试着再来。   “那天有一场聚会吗?他碰上什么邻居了吗?”   “没有,只有我们一家和他们一家。不过真怪,你听说了……”   “是的。”在她住口时,博比连忙说。   “因为他问了很多有关住在那儿附近的一个人的让人恐怖的问题。”   “你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不,记不得了。那不是每个人都感兴趣的,一个医生或什么人的。”   “尼科尔森医生?”   “我看是这个名字。卡斯泰尔斯想知道医生和他妻子的所有情况,以及他们什么时候来那儿的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叫人觉得奇怪的是他当时并不认识他们,而且他平常不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不过呢,当然啦,也许他仅仅想谈话,想不出什么话可说,有时候一个人的行为的确像这样。”   博比附和说人往往这样,又问尼科尔森一家怎么成为话题的,但里文顿夫人说不上来。她同亨利·巴辛顿一弗伦奇出屋到花园去了,回来时发现其他人正在谈论尼科尔森一家。   此时的谈话进行得非常顺利,博比不带任何掩饰地诱问里文顿夫人,但她现在突然表现出好奇。   “但你想要知道卡斯泰尔斯的什么事呢?”她问。   “我真的需要他的地址。”博比解释说,“如你所知,我们在为他做代理,我们正好收到一封来自纽约的相当重要的电报。你明白,在美元价格上刚刚发生一阵严重的波动……”里文顿夫人非常聪明地点点头。   “所以,”博比快速地说下去,“我们想同他联系,获知他的指示。他没留下地址,原来听他提过他是你们的朋友,我就以为你们或许有可能知道他的消息。”   “噢,我明白了,”里文顿夫人极其满意地说,“真遗憾!   我看他一向行踪不定。”   “哦,的确如此。好吧,”博比起身说道,“占了你这么多时间,我深感抱歉。”   “哎,没关系。”里文顿夫人说,“真有趣,知道多利·莫尔特雷弗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做了……”   “我根本没说什么。”博比说。   “是呀,不过律师都谨小慎微,不是吗?”里文顿夫人发出格格的笑声。   “这样行了,”博比走在泰特大街上时这样想道,“我好像已经永远清除掉多利·莫尔特什么的角色了,但我敢说她值了。那个迷人的傻女人永远不明白我来的原因。其实我需要卡斯泰尔斯的地址,我不会简简单单地打个电话问问就行了?”   回到布鲁克大街后,他同弗兰基一起从各个角度分析了情况。   “看来好像真的是一次偶然机会使他到了巴辛顿一弗伦奇家。”弗兰基若有所思地说。   “我知道。但很明显,当他到那儿时,是某些意外的谈话使他把注意力转向尼科尔森一家。”   “这样说来,真的,是尼科尔森属于神秘的核心,而不是巴辛顿一弗伦奇一家了?”   博比看着弗兰基,厉声问道:“还打算开脱你的英雄吗?”   “我亲爱的,我只是指出这事像这么回事。正是提到尼科尔森和他的戒毒所才使卡斯泰尔斯激动的。他被带到巴辛顿一弗伦奇家是个偶然的机会。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似乎是这样。”   “为什么仅仅说‘似乎’呢?”   “晤,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通过某种途径,卡斯泰尔斯获知里文顿全家准备去巴辛顿一弗伦奇家吃午饭。他可能在萨沃伊的一家餐馆里无意听到一些意料之外的谈话,或许是这样。所以他给他们打电话,迫切要求见他们,他希望可能发生的事成了现实。他们真的约定了,而且他们提议他同他们一起去,说他们家的朋友不会在意这事,他们又非常想见见他。这是可能的,弗兰基。”   “我认为这是可能的。但这是一种非常转弯抹角的办事方法。”   “同你的车祸一样,算不上转弯抹角。”博比说。   “我的车祸是有魄力的直接行为。”弗兰基厉声喝道。   博比脱下马钦顿伯爵的衣服,重新放回他先前找到这些衣物的地方,然后再次穿上司机制服。不一会,他们驱车朝斯泰弗利疾驰而去。   “如果罗杰尔爱上我了,”弗兰基神态庄重地说,“我回去这么快,他就会很高兴。他会以为离开他很长时间我受不了。”   “我也不相信你受得了,”博比说,“我常听说真正危险的罪犯特别吸引人。”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相信他是罪犯。”   “你以前这么说过。”   “得了,我觉得像那样。”   “你不能回避照片的事。”   “该死的照片!”弗兰基骂道。   博比默默地把车驶上车道。弗兰基一跃而出,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去。博比把车开走了。   屋里显得很寂静,弗兰基往钟瞥了一眼,刚好两点半钟。   “他们没料到才几个小时我就回来了,”她想道,“奇怪,他们在哪儿呢?”   她推开书房门走进去,突然一下子在门口停住脚步。   尼科尔森医生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握住西尔维亚的手。   西尔维亚跳起来,穿过房间朝弗兰基走来。   “他已经告诉我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压抑,双手掩面好不让人看见。   “太可伯了。”她一面抽泣,一面掠过弗兰基身旁冲出了房间。   尼科尔森医生已经站起身来。弗兰基朝他走了一两步。   医生同以往一样带着警戒的眼神直视弗兰基。   “可怜的女人,”他和蔼地说,“这对她是一次极大的震动。”   他的嘴角肌肉抽搐着。弗兰基好一阵都认为他是在发笑。后来,她突然明白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   这个人是在生气。他正在抑制着自己,在一副和蔼可亲的面罩下掩饰自己的愤怒,但愤怒的表情已经呈现出来了。   他所能做的就是抑制住情绪。   沉寂持续了一会。   “巴辛顿一弗伦奇夫人应当知道真相,这样最好。”医生说,“我希望她劝说她丈夫,把她丈夫交给我来管。”   “我恐怕,”弗兰基轻声说道,“我打断了你们的谈话。”   她停了一会又说,“我回来得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些。”   ------------------    第十八章 照片上的姑娘   博比回到小旅店时,获知有人正在等他。“是一位女士。   你会在艾斯丘先生的小起居室里见到她。”   博比略感困惑,他简直不明白弗兰基怎么可能比他先到“钓鱼者的港湾”,除非她展翅飞来,他脑里只想到来访者是弗兰基而非别人。   他打开了艾斯丘先生用来作私人起居室的那扇小房门。椅上直挺挺地坐着一位身着黑装的苗条女子——照片上的那个姑娘。   博比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注意到那个姑娘神情非常紧张,她那双小手正在颤抖,一会儿捏紧椅子的扶手,一会儿又松开。她似乎过分紧张,话也说不出来,但那对大眼睛蕴含着一种令人恐怖的求援神情。   “怎么是你?”博比终于先问。他关上门往前走到桌边。   这姑娘仍然一言不发,那对神色吓人的大眼睛直视博比。最后她说话了——一种声音嘶哑的低语。   “你说过,你说过的,你会帮助我。也许我不该来……”   博比打断了她,同时在搜寻打包票的言辞。“不该来?废话。你到这儿来绝对没错,当然该来。我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别害怕,现在你非常安全。”   姑娘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突然说道:“你是什么人?你……你……不是司机。我是说你也许是司机,但不是真格的。”   不管她语无伦次的话中掩盖着什么,博比还是理解了她的意思。   “如今的人各种活都干,”他说,“我过去在海军服役。事实上,我确实不是司机,但现在没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吧,我向你保证,你可以信任我,把一切都告诉我。”   她的脸更红了。   “你一定认为我疯了,”她喃喃说道,“你一定认为我完全疯了。”   “不,不。”   “就是,这个样子到这儿来。但我太害怕了,怕得太厉害了……”话音消逝了,双眼张大得如像看见了恐怖的幻象。   博比紧紧抓住她的手。   “其实呢,”他说,“没什么问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现在很安全……同……同一位朋友在一起。你不会有事的。”   他感觉到了她手指的回压。   “某一个夜晚,你走出门去来到月光下,”她的话又低又急,“这就像一场梦,一场可以言传的梦。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与你相见给了我希望,我才决心来找你……告诉你。”   “那就对了,”博比鼓励她说下去,“告诉我吧,把一切都告诉我。”   莫伊拉突然抽回手去。   “如果我说了,你会认为我疯了,在那个地方同那些个人住在一起,我的脑子就出了毛病。”   “不,我不会那样认为的,真的不会。”   “你会的。这事就令人觉得像疯了一样。”   “我要知道是不是那样。说吧,请告诉我。”   她从他身旁退回去了一点,直挺挺地坐着,双目凝视着前方。   “事情是这样,”她说,“我担心自己要被人谋杀。”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而且嘶哑,说话时带着明显的自制,但两只手一直在颤抖。   “被人谋杀?”   “是的,听起来像不像疯的?就像……他们把这叫什么来着?迫害狂。”   “不,”博比说,“你根本不使人觉得疯狂,只不过被吓坏了。告诉我,谁要谋害你?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两手一会儿扭紧一会儿松开。后来她压低嗓音说:“我丈夫。”   “你丈夫?”博比脑中思绪一阵混乱,脱口问道:“你是……”   这回轮到她吃惊了:“你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   她说:“我是莫伊拉·尼科尔森。我丈夫是尼科尔森医生。”   “那么你不是那里的病人?”   “病人?哦,不,她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不,不,我一点不是那个意思。”他竭力使她安心,“老实说,我一点没那么想。我只是对你已经结婚表示惊奇……   好了,接着说说关于你丈夫想谋害你的情况。”